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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锦瑟视线放空,似在凝望无边夜色。
片刻后,她转过身,对沈湛莞尔一笑:
“我不是你嫂嫂,又能是谁?”
那一笑落在夜色里,惊艳得如同昙花乍现,美好到无从捕捉,神秘又转瞬即逝。
姜锦瑟转身往屋内走去。
“早点儿歇息,别以为中了解元便能高枕无忧,一切才刚刚开始。国子监里,最不缺的便是解元。”
沈湛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的背影,耳畔反复回响着她方才那句——
我不是你嫂嫂,还能是谁?
是啊……你还能是谁?
另一边,两个前去取赎银的龟奴踏入了京城深处。
二人常年在市井巷陌打转,这般权贵聚居的僻静去处,他俩却是头一回踏足。
一路走一路逢人打听,越往前走,周遭街面越是规整气派,往来行人反倒愈发稀少。
很快,连寻常市井的喧闹烟火气都消散殆尽。
整条长街静悄悄的,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压迫感。
那刀疤脸龟奴瞧着面相凶戾,素来最是怕神怕鬼。
他扯住身旁瘦高同伴的肩头,压低嗓音颤声嘀咕:“喂,你有没有觉着这条街阴森森的?”
瘦高龟奴心头本就发怵,被他这话吓得浑身一激灵,狠狠横瞪他一眼:
“闭嘴!白日不说人,夜晚不谈鬼,你想招惹晦气不成!”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骤然从二人头顶屋檐之上倏然掠闪过。
俩人心头猛地一沉,抱作一团,嗦不停。
待定睛细看,发现不过是一只矫健的黑猫。
二人这才慌忙松手,长呼一口气。
刀疤脸龟奴当即就打了退堂鼓,脸色发白道:“要不咱明日白天再来吧……”
瘦高龟奴道:“那哪成?今晚空手回去,咱俩脑袋能让老鸨给拧咯!”
刀疤脸苦着脸哀嚎:“可再往前走,我胆子也要被吓破咧!”
瘦高龟奴扭头指了指身后来路:“现在原路走回去,你就不怕了?”
刀疤脸望着阴森而诡异的街道,吓得一蹦三尺高:
“别别别!我不说了,快走快走!
不多时,二人总算寻到了地址上标注的那处府邸。
朱红大门巍峨高耸,气派非凡,俩人站在门前,仰头竟一眼望不到门楣牌匾。
刀疤脸迟疑着开口:“这……这确定是这儿?咱俩不会找错地方了吧?”
瘦高龟奴攥着手里的字条反复核对,笃定道:“没错,就是这儿。”
二人连忙往后连连退步,退到街对面才勉强看清门楣全貌。
夜色沉沉笼罩整座府邸,这座大宅便如同一头蛰伏沉睡、威势赫赫的绝世猛狮,静静盘踞在此,不怒自威。
雄狮衔匾,门楣之上三块描金大字笔力遒劲、气吞山河,赫然正是——元帅府。
俩人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刀疤脸瞬间慌了神:“我就说找错了!”
瘦高龟奴还攥着字条,喃喃自语:“字条上明明写的是这儿啊……”
刀疤脸急得拽他起身:“你还没看明白?咱俩被那小丫头耍了!寻常人哪能跟元帅府扯上关系?别说区区解元,就算是新科状元,也未必有资格攀附里头的权贵!”
瘦高龟奴一听觉着在理,当即也慌了神,起身就要落荒而逃。
就在此时,一辆华贵马车迎面驶来。
管事眼尖,一眼瞧见府门前两个形迹可疑之人,当即抬手示意马车停下。
驾车护卫皆是身怀武艺、身手矫健之辈,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二人。
管事挑开窗帘,冷冷问道:“尔乃何人?为何在元帅府门前鬼鬼祟祟?”
俩龟奴吓得浑身发抖,话都不敢说。
管事瞧见瘦高龟奴手中攥着一张白纸,当即给护卫递了个眼色。
护卫心领神会,伸手夺过白纸,递到管事手中。
管事借着车内油灯微光,细细展开纸张一看,脸色大变。
元帅府内,霍大元帅刚练完刀法,满身汗气,正预备沐浴歇息。
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管事连门都来不及轻推,一路踉跄,跌进屋中来。
这管事素来沉稳持重,霍楼兰何时见过他这般失态模样,不由道:
“皇帝死了?”
管事好不容易爬起来,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哼,看来没死。旁的事也值得你这般,出息!”
霍楼兰很是嫌弃。
“老爷,出大事了!这回真出大事了!”
在霍楼兰这里,只要天子不死,就没有大事。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管事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世子……去青楼了!”
“噗——”
霍楼兰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幸亏管事早有准备,说完便立即拿出蒲扇挡住脸。
呼,好险!
霍楼兰:“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青楼那边都派人上门讨债赎身银子来了!”
他把纸条呈给了霍楼兰。
霍楼兰一目十行看完,一巴掌将欠条拍在桌上!
管事心口一惊,赶忙劝道:“老爷,世子年纪尚轻,定是被旁人蛊惑带坏了,绝非本心所为。您万万不可动怒,小惩大诫便可,父子之间切勿动气,好好言说才是。”
霍楼兰道:“你是说那小子当了这么多年的雏儿,去青楼给老子破了?小畜生!”
管事忙道:“兴许世子也未做那风月苟且之事,不过是见那孤苦丫鬟可怜,顺手替人赎身罢了。”
霍楼兰:“连畜生都不如!”
管事:“……”
府门外,两个龟奴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不多时,管事从内府出来。
他立于高高的府前台阶之上,居高临下扫了二人一眼,随手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到二人面前。
俩龟奴惶恐抬头。
管事淡淡开口:“这里头便是我家世子替那位绿枝姑娘付的赎身银子。”
“世……世子?”
俩龟奴瞬间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深更半夜上门讨债的人……竟堂堂是元帅府的嫡世子!
天呐,他们有几个脑袋可以砍啊?
等等,不对。
他说,这里头是……银子?
二人同时看向钱袋,同时伸手打开,里头是沉甸甸的银元宝。
这不会是买命钱吧?
“老爷,小的们知错了,小的们再也不敢了,世子没去咱们青楼,咱们青楼也没见过世子,那位姑娘和世子毫无干系,小的们小的们找错人了!”
“是啊,老爷,小的们定会守口如瓶的!”
“谁让你们守口如瓶?”
啪!
管事又将第二个钱袋扔了过去:“明日,我要全京城,人人皆知,我家世子逛青楼了!”
二人:“……!!!”
--
天光大亮。
绿枝一觉睡醒,浑身舒坦。
这是她近一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在小姐身边,果然连觉都安稳。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小姐肯定也睡得极好。
绿枝嘻嘻笑着走上前,撩开帐幔。
一眼看去,她当场吓了一跳。
只见姜锦瑟慢慢坐起身,一对黑眼圈,蔫头耷脑,半死不活。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这不得问你吗?
姜锦瑟凉飕飕地斜睨她一眼。
“小姐……是不是认床啊?”
姜锦瑟嘴角一抽。
认个毛啊。
绿枝忽然一拍脑袋,眼睛一亮:“奴婢今晚跟小姐睡一床!”
姜锦瑟啪的一声,厥倒--
刘婶子昨夜忙到太晚,睡过了头,一声惊呼,慌忙披衣下地。
“晚了晚了,孩子们该饿了。”
她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冲进灶屋,却见里面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老汉儿?”
“婶子,你醒啦。”
那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赫然是绿枝。
她嘴角和手背上的伤痕仍在,人却精神了不少。
刘婶子怔了怔,惊觉竟是这丫头在做饭,连忙道:“不用你忙活,快回屋歇着,养伤要紧。”
她瞧着绿枝细皮嫩肉还带着伤,实在不忍心让她操持一大家子的饭食。
“不妨事,婶子,我做得来。”
“不行,家里孩子嘴刁,你做的他们未必爱吃。”
话没说完,绿枝从锅里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莲子粥。
“婶子,你尝尝。”
刘婶子拿起汤匙,尝了一口,只觉香甜软糯,味道好得惊人。
“这是你做的?”
绿枝含笑点头。
“家里几时买红豆了?”
“奴婢一早去买的。”
“没买贵吧?集市东头三文一斤,西头只要……”
“一文一斤。”
刘婶子一噎:“啥?西头……不是两文吗?”
“再往南有个谷仓,那儿专做杂粮趸售,奴婢在大户人家那几年,做过采买,识得那儿的人。”
绿枝笑了笑,接着说道,“小姐还想再睡会儿,婶子先吃吧。”
她扶着刘婶子坐下,又盛了一碗粥,朝外喊道:“毛蛋,吃粥啦!”
毛蛋咻地冲进来,挨着刘婶子坐下,埋头呼呼吸溜起来。
绿枝又转身,垫着厚布揭开蒸笼,端出几盘点心。
刘婶子一看就傻了眼——小猪、小猫、小兔,一个个模样活灵活现,她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吃食!
“这些也是你做的?”
绿枝笑着点头,再朝外喊:“小栓子,来吃包子了!”
“来啦!”
随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小栓子迈着小短腿儿,呼哧呼哧跑进屋。
两个孩子先前吃过了,只不过绿枝低估了小家伙们的食量,二人没吃饱。
于是,她便趁着热粥又多蒸了一笼点心。
吃了几口,刘婶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
绿枝笑着上前道:“两位郎君已经用过饭,上学去了。”
刘婶子啊了一声,讷讷点头。
刚要再开口,绿枝又道:“叔也吃过了,出门遛弯去了。”
刘婶子一时有些发懵。
现如今的小丫头都这般能干吗?
锦娘本就稳妥靠谱,这小丫头看着比锦娘大不了几岁,竟也能把家里打理得面面俱到。
她不由地暗暗点头。
这丫头,没白救!
刘婶子刚吃完,刘叔铁青着脸回来了。
刘婶子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道:“谁惹你了,垮着个脸?”
“婶子,给我。”
绿枝去接刘婶子手里的碗筷。
刘婶子抬了抬手:“不用。”
绿枝看了看朝灶屋走来的刘叔,笑着对刘婶子道:“我去洗衣裳!刘叔!”
又和刘叔打了声招呼才去院子里。
刘叔回头望了眼绿枝,对刘婶子道:“女娃子,干活好着哩!”
刘婶子:“用你说!”
两个孩子也吃饱喝足。
小栓子喊了声爷,便跟在毛蛋身后哒哒哒地奔了出去。
刘叔啧啧摇头:“有了哥哥忘了爷。”
刘婶子催促道:“快说说你咋了!”
“我方才去了昨日那家香行。”
“你不是遛弯儿吗?咋去那儿了?”
“我这不是……”
“是什么?”
刘婶子意味深长地问。
夫妻三十载,她哪儿猜不透自家老汉儿的想法?
在乡下他能种地,是家里挑大梁的。
到了京城,啥也干不了,觉着自己没用,心里憋得慌,于是打算试着去问问香囊生意的进展,好歹给家里帮上点儿忙。
以刘婶子对自家老汉的了解,恐怕他一辈子的放达都用在这儿了。
刘叔尴尬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甭管我是咋去的。总之他们把香囊退给我了,还说……让咱别痴心妄想,说什么乡下人偷了京城贵女的方子,贪得无厌,愚昧无知!”
自打家里有了读书人,刘叔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点儿。
不然,那些文邹邹的成语,他可记不住。
“偷谁的方子?分明是锦娘自个儿的!”
刘婶子气坏了,把洗碗布往灶台上一扔,捋起袖子,“不行,我非得去和他们掰扯掰扯!”
生意做不成没关系,可不能让孩子受了这委屈。
顶顶好的姑娘,被说成窃贼,哪个家长受得了?
“得嘞!我也去!”
刘叔跟着刘婶子出了灶屋。
“绿枝,我跟你叔出去会儿!”
“好嘞,婶子。”
绿枝正坐在井边洗衣裳,见二老气冲冲地离开,心中纳闷,忙擦手去了姜锦瑟的屋。
“小姐,小姐,婶子和叔好像和人干架去了。”
姜锦瑟懒懒地掀开一只眼皮:“干架?”
绿枝认真点头:“瞧阵仗,十有八九!”
广源香行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娘,我可以自己来的。”
紫衣女子对戚氏说道。
戚氏温柔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娘今日正巧去铺子里看账,顺路罢了,何必费两辆马车。”
“那,女儿先走了。”
“嗯。”
紫衣女子下了马车。
与此同时,刘叔刘婶也双双杀到了广源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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