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30章 一零三零(1/1)  毕业后打工日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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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脚下那块水泥台还是自己和学生一起抹的。
    那是九十年代初,村里穷得连像样的黑板都没有。两块木板拼起来,刷一层黑漆,风一吹就晃。
    他不是科班出身。
    高中毕业,成绩不错,却没考上大学。那年村里缺老师,村支书拍着他肩膀说:“小刘,你读书多,回来教娃吧。”
    他说好。
    就这么成了民办教师。
    没有编制,没有保障,一个月几十块补贴。
    可那时候,他心里是热的。
    第一堂课,他讲《白杨礼赞》。
    读到“在戈壁滩上挺立着”,他忽然停住,看着窗外那片瘦小的杨树。
    “咱们村的杨树也一样,风越大,站得越直。”
    孩子们抬头看他。
    眼睛里是纯粹的相信。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普通。
    每天清晨,他踩着露水去学校。
    夏天裤脚沾泥,冬天手冻得开裂。
    他既教语文,也教数学,还带体育。
    操场是一块黄土地。
    下雨天就改在教室里跳绳。
    “老师,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有学生问。
    “很大。”
    他说,“但不读书,就走不出去。”
    那时候,村里人不太信这个。
    “读那么多书干啥?不如早点下地。”
    他一次次去家访。
    有的家长说:“娃不念了,帮家里干活。”
    他就坐在炕沿上讲道理。
    讲到天黑。
    有一年,村里发洪水。
    教室进水,他和几个学生用桶往外舀。
    泥水浸到膝盖。
    “老师,还上课吗?”
    “上。”
    他说。
    他总觉得,只要教室还在,孩子们就有希望。
    可时间不会只奖励热情。
    九十年代末,国家开始清理民办教师。
    “转正考试。”
    通知下来。
    他报了名。
    那年他三十五岁。
    每天晚上备考到深夜。
    妻子在旁边织毛衣,小声问:“要是考不上呢?”
    他没回答。
    他不敢想。
    考试那天,他穿着唯一一件西装。
    成绩出来,他差两分。
    两分。
    他盯着名单看了很久。
    有人转正,有人留下。
    他属于后者。
    “可以再考一次。”
    领导说。
    可第二年,政策变了。
    不再招转。
    他成了“清退对象”。
    那天,他回到教室。
    孩子们还在背课文。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心里像被什么掏空。
    “老师,你怎么了?”
    一个孩子问。
    他笑了笑。
    “没事。”
    可他知道,自己快要离开。
    清退补偿很少。
    他拿着那点钱回家。
    村里人议论纷纷。
    “教了这么多年,还不是回种地?”
    他确实回了田里。
    锄头握在手里时,他觉得有些陌生。
    可更陌生的,是没有讲台的日子。
    每天清晨,他还是会在六点醒来。
    却不用再去学校。
    有时路过教室,他会停一会儿。
    新的老师来了,有编制,有工资。
    教室翻修了,换了新黑板。
    他站在窗外,看孩子们写字。
    没人认得他。
    有一年春节,一个年轻人敲开他家门。
    “刘老师,还记得我吗?”
    他愣了几秒。
    是当年那个总逃课的小子。
    “我现在在城里当工程师。”
    年轻人说,“当年要不是你逼我读书,我早辍学了。”
    他笑。
    眼角却湿了。
    后来,这样的学生陆续回来。
    有人当警察,有人做护士,有人开公司。
    他们都叫他一声“刘老师”。
    没有编制的老师。
    没有证书的老师。
    可在那些孩子心里,他是真的老师。
    有一次镇里搞教育展。
    有人提议把“优秀教师”照片挂墙。
    名单里没有他。
    他没去。
    他在田里除草。
    阳光落在背上,汗水顺着脸流。
    他忽然想起,当年读《白杨礼赞》时说的话。
    风越大,站得越直。
    他没站在体制里。
    却站在一群孩子的人生里。
    晚年,他身体渐渐不好。
    有一天,村小学组织校庆。
    新校长来请他。
    “刘老师,您当年在这教过。”
    他走进校园。
    操场已经铺了水泥。
    教室明亮。
    墙上贴着历任教师名单。
    他的名字,在最角落一行小字里。
    “原民办教师:刘志明。”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这一生,也算留下了痕迹。
    典礼上,有学生代表发言。
    “感谢那些默默奉献的老师。”
    他坐在人群里,没有人特别介绍他。
    可当掌声响起时,他轻轻跟着拍。
    不为荣誉。
    只为那段站在讲台上的岁月。
    民办教师。
    三个字,曾经意味着低薪、不稳定、被清退。
    可对他来说,
    意味着黑板上的粉笔灰,
    意味着山路上的露水,
    意味着一双双仰望他的眼睛。
    他没有编制,
    却有学生。
    没有职称,
    却有一辈子的称呼——
    “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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