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
    哥谭下了一场大雨。
    那种灰蒙蒙的、带着工业废气味道的雨，噼里啪啦砸在犯罪巷的青石板路上，把几天来战斗留下的碎玻璃渣和类魔体液冲进了下水道。
    杂货铺门口那块“战前特卖·限时折扣“的纸板招牌被雨泡烂了，顾离让小青蛙去收的时候，那破纸板一碰就碎，纸屑粘了小青蛙一身。
    它呱呱叫了五分钟。
    顾离没理它。
    他在忙。
    忙着准备一场会。
    杂货铺内部的空间被系统扩展成了一个大约六十平方米的会议厅。说是会议厅其实有点抬举了——就是把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周围摆了一圈太师椅和小板凳。太师椅是给各方大佬坐的，小板凳是给跟班和随从坐的。
    桌上摆着茶水和零食。
    零食是小青蛙从仓库里搬来的，有杂货铺自产的压缩营养棒，有从龙珠世界进的仙豆糖，还有几包不知道是谁从外面带回来的薯片。
    薯片的包装袋上印着哥谭本地一个牌子的标志——三块五一包的那种。
    跟旁边价值几个亿的仙豆糖放在一起，画风确实怪。
    与会者陆续到场。
    凯莎第一个来的。
    她今天没穿战甲，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裙，银色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看起来不像诸神之王，倒像是某个大学的文学教授。
    但她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厅里的温度还是不自觉地降了两度。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威压。
    收不住的。
    凯莎在最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了，目光扫了一圈桌面上的零食，视线在那包三块五的薯片上停了一秒。
    没说话。
    潘震第二个到。
    穿着烈阳的常服——暗金色的短袍，腰间别着缩小版的三尖两刃刀。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目光在角落里扫了两圈。
    “帝蕾娜呢？“
    “在后院跟琪琳学收能量。“顾离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潘震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找了张太师椅坐下来，但屁股挪了三次才找到舒服的姿势。他的战甲穿了三天没脱，虽然换了常服，但肌肉的酸痛还在。
    天使彦站在门口。
    她没坐。
    天使的习惯，在正式场合执勤者不坐。
    但顾离冲她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今天不算执勤，算开会。开会不坐着像什么话。“
    天使彦犹豫了一下，坐了下去。
    坐的姿势挺拔得跟没坐一样。
    蝙蝠侠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出席。
    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的裤子，墨镜摘了，露出那双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的时候，右手臂微微僵了一下——那是前天跟天启星刺客搏斗时拉伤的肌腱，仙豆粉末修复了大部分，但深层的劳损还在。
    超人穿了格子衬衫来。
    他从大都会飞过来的，衣角还带着高空气流的褶皱。
    手腕上的重力手环没摘。他现在走到哪都戴着。
    戴安娜穿了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头发扎成了马尾。她在超人旁边坐下的时候，目光在桌上的薯片和仙豆糖之间停留了两秒，然后拿了一颗仙豆糖。
    嚼了两下。
    甜的。
    还行。
    人到得差不多了。
    顾离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他今天的穿着跟平时一样——中式的对襟长衫，布鞋，袖口挽了两圈。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也干了一点。
    昨晚跟达克赛德的那场“对决“消耗太大了。
    虽然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各位。“
    顾离站在八仙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参加本店的战后总结会。“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念公司年会的开场白。
    “接下来由我宣读本次天启星入侵事件的战后清算报告。“
    他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叠纸。
    纸的边角有些卷，看得出来是刚打印的，墨还没干透。
    “首先是伤亡统计。“
    顾离的声音平了下来。
    “天使阵营阵亡一千二百名天使战士。其中包括被达克赛德欧米伽射线直接抹除的两万名——但由于欧米伽射线的特殊性质，这两万名战士在因果律层面被判定为从未存在，因此不计入常规伤亡统计。但我个人认为应该记住这个数字。“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凯莎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椅子的扶手。
    “烈阳天道卫阵亡三百八十七人。重伤六百余人。“
    潘震低下了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三百八十七。
    每一个都是从烈阳星挑出来的精锐。
    每一个背后都有家人在等。
    “地球平民伤亡约两万人。集中在十二个遭受类魔入侵的城市。其中哥谭伤亡最少——大概是因为哥谭人跑得快。“
    没有人笑。
    虽然这个说法确实有几分事实。
    “杂货铺方面——“
    顾离翻了一页纸。
    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微妙地变化了。
    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往下拉了一点，眼神里的光暗了几分。
    所有人都以为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沉重的损失。
    “——战斗期间营业额为零。“
    顾离的声音带着一种切肤之痛。
    “三天打烊，损失了至少一百二十亿美金的营业收入。“
    会议厅里的温度骤降——不是凯莎的威压，是所有人同时投来的冰冷目光。
    蝙蝠侠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超人的格子衬衫下面，拳头默默攥紧了。
    戴安娜放下了手里的仙豆糖。
    潘震抬起了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顾离。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几千人死了，你在心疼营业额？
    顾离面不改色。
    “商业损失同样需要如实报告，这是基本的会计准则。“
    他翻到了下一页。
    “接下来是贡献值结算。“
    这一项的气氛好多了。
    “参与太空防御的天使和天道卫按照杀敌数乘以单位贡献值进行结算。由于类魔数量庞大，许多参战人员都获得了可观的收入。“
    他念了几个数字。
    普通天使战士平均获得八百到一千二百贡献值。
    天道卫平均获得六百到九百贡献值。
    “天使彦。“顾离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因为击败曼蒂——新神级别高价值目标——一次性获得五万贡献值。“
    天使彦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
    五万贡献值。
    距离她偿还天使文明那笔“债务“又近了一大步。
    “琪琳。因防御商圈功劳，额外安保奖金三万贡献值。“
    琪琳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万贡献值够她买不少好东西了。
    “布鲁斯韦恩先生。“
    蝙蝠侠抬了抬眼皮。
    “你独自击败四名天启星刺客。虽然你不在本店雇员名单上，但我以外包安保顾问的名义给你算了工资。一万贡献值。“
    蝙蝠侠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我不需要“，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一万贡献值在杂货铺里能换不少东西。
    他不是不需要。
    他只是不习惯从别人手里领“工资“。
    布鲁斯韦恩——哥谭首富——给一家杂货铺打工领工资。
    这个画面要是被哥谭的八卦小报知道了，明天的头条怕不是得爆炸。
    “好，最后一项。“
    顾离把纸叠好，放在了桌上。
    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
    真正的认真。
    不是刚才念营业损失时的那种假装认真。
    “达克赛德交易内容公开。“
    会议厅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离身上。
    “达克赛德以天启星全部母盒技术数据库为代价，从本店购买了一件名为诸天法则·万象球的概念级商品。“
    顾离的声音很平。
    “交易附带条款：天启星立即从太阳系撤军，并在合作试探期内不得对地球或杂货铺关联世界发动攻击。“
    沉默。
    长长的、几乎凝固的沉默。
    凯莎的银色长发垂在肩头，她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的变化。
    潘震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蝙蝠侠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超人看着顾离，眼神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
    戴安娜把手里那颗啃了一半的仙豆糖放了下来。
    凯莎第一个开口。
    她的声音很稳。
    但那种稳定下面压着的力量，让会议厅的桌面都微微震了一下。
    “顾离。“
    “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顾离端起了茶杯。
    喝了一口。
    放下。
    “做生意。“
    他的笑容跟往常一模一样。
    “一直都是。“
    会议厅里的气氛在那一刻变得非常微妙。
    凯莎的银翼在背后微微震颤了一下——那是她在极力克制情绪时的表现。
    潘震攥着膝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蝙蝠侠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不再敲了。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顾离身上。
    “达克赛德杀了我们的人。“蝙蝠侠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你跟他做生意。“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顾离看着他。
    “他也是我的客户。“
    “客户杀人——“
    “客户在店外的行为不在本店管辖范围内。“
    顾离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这是店铺条例第十七条。“
    蝙蝠侠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他想反驳。
    他有一千个理由可以反驳。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跟这个男人讲道德是没用的。
    这个男人不是不懂道德。
    他只是活在一套跟道德平行的体系里。
    那套体系叫规则。
    会议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
    没有掌声。
    没有庆祝。
    没有什么“我们赢了“的豪言壮语。
    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潘震走之前回头看了顾离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他确实救了烈阳的战士。
    也有警惕——这个男人的“中立“让他不寒而栗。
    超人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顾离。
    “顾离先生。“
    “嗯？“
    “你真的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吗？“
    克拉克的声音不带攻击性。
    只是在问。
    真诚地在问。
    顾离想了两秒钟。
    “克拉克先生。“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我能做的，只是在所有的选项里，挑一个死人最少的。“
    超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会议厅空了。
    只剩下顾离和小青蛙。
    桌上的茶凉了，零食散了一地。
    小青蛙跳到桌上，用它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看着顾离。
    顾离坐回了太师椅上。
    他的表情在所有人离开之后才微微松了下来。
    不是放松。
    是疲惫终于没必要再藏了。
    他的左手又开始抖了。
    从指尖到手腕，细微的、持续的颤抖。
    他把左手塞进了袖子里。
    “呱？“小青蛙歪着脑袋看他。
    “没事。“
    顾离闭上了眼睛。
    “收拾桌子吧。“
    “明天还得开门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