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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固体的碎银,在接触到黑色金属板的瞬间,没有经过任何加热,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不,融化这个词并不准确。
陆振华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常识和认知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那块碎银并非变成液态,没有一滴银水流淌出来。它就像一块被投入滚烫水中的糖,从接触点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缕缕微不可见的银色雾气,被那块黑色金属板贪婪地“吃”了进去。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没有滋滋的声响,没有灼热的蒸汽,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温度变化都没有。吉普车里只有引擎怠速的轻微抖动,和他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这……这违背了他所知的一切物理定律!
他是一个机械厂的厂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熔化金属需要多高的温度。厂里的电弧炉,能瞬间把坚硬的钢材化为铁水,那光和热,隔着几十米都能灼伤人的皮肤。
可眼前这是什么?
魔术?幻觉?
陆振华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他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望向身边的姜晚。
女孩的侧脸在车窗透进的阳光下显得异常平静,她专注地看着那块黑色金属板,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她的手指纤细而稳定,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颤抖。
这种极致的平静,比那块融化的银子更让陆振华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她到底是谁?她手里的……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姜晚手腕上的那块旧手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滴”响。
【能量补充……0.8%。聊胜于无。】
一个毫无感情的合成音在姜晚脑中响起。
【警告:能源储备低于3%,核心功能模块将持续处于休眠状态。宿主,如果你再找不到高纯度放射性元素或者高能晶体,我建议你直接把我扔进炼钢炉,或许还能听个响。】
姜晚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闭嘴,星火。有的吃就不错了。”她在心里回应,“这已经是这个时代能最快搞到的‘硬通货’了。”
【硬通货?宿主,请你尊重科学。这种原始的贵金属转化效率低到令人发指。百分之九十九的质量都在转化过程中逸散了。】
“那也比你彻底关机强。”
姜晚不再理会“星火”的抱怨,她将那块已经恢复如初的黑色金属板重新放回饭盒,盖好盖子。然后,她拿起从老鼠那里换来的石墨粉袋子,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在手心。
她捻起一点,放在鼻尖轻轻一闻。
一股熟悉的、带着微弱金属气息的味道钻入鼻腔。
成了。
这是从废旧电池里提取的石墨粉,纯度不高,但足够用了。有了它,再配合那台红星牌收音机里的电子管和线圈,她就能做出一个最简陋的信号放大和发射装置。
这是她计划的第一步。
她需要一个能联系上外界的渠道,一个能将她的“价值”传递出去的渠道。而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无线电,是唯一的选择。
陆振华看着她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能问出来。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而那个施工队队长,就是身边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发动了汽车。
吉普车缓缓驶离了这条让他永生难忘的小巷。
……
与此同时,红星纺织厂的家属院里。
小马一路狂奔,连闯了好几个差点撞到人的路口,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到了一栋筒子楼下。他顾不上擦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二楼,对着最里面那扇门,“砰砰砰”地砸了起来。
“舅舅!舅舅!开门!出大事了!”
门很快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穿着白色确良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斯斯文文,但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和审视。
他就是红星纺织厂的副厂长,王胜利。
看到小马那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王胜利眉头一蹙。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
“舅舅!比天塌下来还严重!”小马冲进屋,一把抓起桌上的搪瓷缸,把里面的凉白开一饮而尽,这才喘匀了气,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兴奋又恐惧的腔调说道:
“我、我看到陆振华了!”
“陆振华?”王胜利不以为意地扶了扶眼镜,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桌上,摊着一本账簿,旁边放着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大号裁布剪刀。他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对着灯光,检查着刀刃的锋利程度。
“他一个机械厂的厂长,你看到他有什么稀奇的。”
“不是啊舅舅!”小马急得直跺脚,“我看到他去黑市了!开着他那辆绿吉普!我还看到他车上带了个女的!”
“咔嚓!”
王胜利手中的剪刀猛地合拢,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你说什么?黑市?”
“千真万确!就在城西那片废品站后面的巷子里!我本来想去把库房那几个旧阀门换点钱,刚到巷子口就看见他的车了!”小马生怕舅舅不信,急忙补充道,“我还记下了他的车牌号!津A-00134!绝对错不了!”
王胜利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陆振华!
那个在厂长联席会议上,次次都跟他唱反调,标榜自己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陆振华!
他竟然去逛黑市?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把柄!
王胜利的脑子飞速转动。投机倒把,这可是当前严打的作风问题!轻则通报批评,撤销职务,重则……可是要戴高帽,挂牌子游街的!
陆振华一向爱惜自己的羽毛胜过生命,他为什么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还有,那个女人是谁?
一个巨大的机会,像一张网,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你看清了吗?”王胜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离得有点远,没看太清。就看到挺年轻的,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扎着个马尾辫。”小马努力回忆着,“对了,她手里还拎着个铝饭盒!”
王胜利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一个女人。
一个能让陆振华这种人,不惜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也要亲自开车带去黑市的女人。
这里面,一定有天大的文章!
“干得好。”王胜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却让小马感到一阵发冷。
他放下剪刀,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大团结”,数出五张拍在桌上。
“这钱拿着,去买点好吃的。今天这事,除了我,不准再对第二个人说起,烂在肚子里!听到了吗?”
“哎!哎!谢谢舅舅!我保证不说!”小马抓起钱,点头如捣蒜。
看着小马兴奋离去的背影,王胜利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
他走到窗边,望着机械厂的方向,自言自语道:
“陆振华啊,陆振华。”
王胜利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品尝一个等待已久的名字。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非但不觉得冷,反而有种痛饮烈酒后的快意。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小马的话。
绿吉普,黑市,马尾辫的女人,铝饭盒……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在他心里烙下兴奋的印记。
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狗屁!
王胜利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想起在厂长联席会上,陆振华那张永远板正严肃的脸,想起他每次发言时,那些掷地有声、大义凛然的词句。
什么叫“要经得起考验,守得住底线”?
什么叫“我们当干部的,屁股底下要干净”?
现在呢?你的屁股干净吗?怕不是坐到黑市的泥潭里去了吧!
王胜利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慢慢划着。一个匿名举报信?不行,太明显,容易查到源头。找个信得过的人去上头递话?嗯,这个可以考虑。
不,还不够!
要搞,就要搞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王胜利的眼睛眯了起来,镜片反射着屋内昏黄的灯光,闪烁着算计的光。
他要的,不只是让陆振华丢掉厂长的位置。他要看着陆振华被戴上高帽,挂上牌子,在全厂职工面前低头认罪!他要亲眼看着那个永远高昂着头颅的男人,像条狗一样被人唾骂!
那个女人……
还有那个铝饭盒!
王胜利的指尖在窗玻璃上笃笃地敲着,节奏越来越快。一个能让陆振华冒这么大风险的女人,会是个什么角色?情人?还是……握着他什么致命把柄的人?
有趣,真是有趣。
这台戏,锣鼓已经敲响,可他王胜利偏不当台下的看客。
他要当那个写戏本、定主角生死的人。
陆振华是主角,那个扎马尾辫的女人是女主角,而他王胜利,是藏在幕后的导演。
多好的一出警示教育大戏啊!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戏名——《一个厂长的堕落》。
王胜利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浓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非但没压下心里的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踱步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手指在拨盘上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嘟”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睡意惺忪的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
“是我。”王胜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
对面的人瞬间清醒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恭敬和机灵:“王主任!您这么晚还没休息?”
“老冯,厂里保卫科,你熟吧?”
“熟,熟得很!科长老张,还是我远房表哥呢!”
“那就好。”王胜利的指节在话筒上轻轻敲了敲,“帮我查个车牌,津A-00134,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我要知道这车最近都去了什么地方,尤其是今天下午。”
电话那头的老冯愣了一下,查厂长的车?但他没敢多问,立刻应承下来:“没问题王主任!包在我身上!明天一准给您信儿!”
“别明天。”王胜利打断他,“我现在就要。”
“现在?”老冯有点为难。
“给你加钱。”王胜利言简意赅。
“得嘞!您就瞧好吧!”
挂了电话,王胜利并没有感到轻松。这只是第一步,是整出大戏的开场。他还得给这出戏加点料,加点能让所有观众都拍手叫好的猛料。
那个女人……
还有那个铝饭盒!
一个清清白白、两袖清风的厂长,会用自己的专车,拉着一个年轻女人去黑市?这本身就不合常理。那饭盒里装的,到底是山珍海味,还是能催命的玩意儿?
有趣,实在有趣。
王胜利拉开抽屉,看着里面剩下的一沓“大团结”,又想起了小马那副见钱眼开的德行。
这种人,靠不住。
今天能为了五张“大团结”出卖陆振华,明天就能为了十张“大团结”出卖自己。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要不要……让这个唯一的目击证人,彻底闭嘴?
不,不行。
王胜利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现在是法治社会,搞出人命来,谁都兜不住。而且,小马还有用,他是这出戏里一个绝妙的“人证”。
他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让陆振华百口莫辩的死局。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胜利一把抓起电话。
“王主任,查到了!”老冯的声音带着邀功的兴奋,“那车今天下午确实去了城西,在废品站附近停了快一个钟头!我还找人问了,有人看见……看见陆厂长和一个女的从巷子里出来,那女的……还真是扎着马尾辫!”
王胜利的心脏猛地一跳。
“还有呢?”
“还有……”老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我还托人打听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份,您猜她是谁?”
“说!”
“她是咱们一分厂的!叫……叫林晚,是个刚转正的技术员!”
“咔哒。”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桌上那把锃亮的裁布剪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对着空气,狠狠地剪了一下。
“陆振华,你这尊泥菩萨,这次我看你怎么过江!”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笑得无声又畅快。
“你的死期,就是我的好日子!”
……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着。
陆振华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了一眼后座的姜晚。
她正低着头,摆弄着那台破旧的红星牌收音机,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拆解一枚精密的炸弹。
那块黑色的金属板,那个融化银子的铝饭盒,就静静地放在她身边。
陆振华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个火药桶上,而点火索,就握在那个女孩手里。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他还是没能忍住。
“姜……姜晚同志。”他艰难地开口,“我们……我们接下来去哪?”
姜晚头也没抬,手里拆卸的动作不停。
“回废品站。”
“还回去?”陆振华一惊。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把一些东西组装起来。废品站是最好的选择,那里没人会打扰。”
姜晚说着,从收音机里拆下了一根完好的电子管,又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圈铜线。
陆振华看着她的动作,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你……你要修好这台收音机?”
“不是修。”
姜晚终于抬起了头,她的手里,正拿着那包黑色的石墨粉。
她看着陆振华,平静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要用它,给北京发一封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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