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那只手,不是在敲门,而是在拍。
沉闷,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砰!”
一声巨响,震得门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陆振华的魂都快被这一巴掌拍散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连呼吸都忘了。心脏被那只无形的手掌攥住,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冻,四肢百骸一片麻木。
完了。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反复回荡,撞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姜晚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依旧蹲在地上,只是垂着眼皮,慢条斯理地将那两根刚刚创造了奇迹的电线分开放好,铜线头被她小心地弯折,塞进绝缘胶皮的缝隙里,避免了任何再次接触的可能。
然后,她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沾在指尖的灰尘。
那姿态,闲适得不像是身处绝境,倒像是在自家后院里,刚刚伺候完一盆娇贵的花。
陆振华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他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还能如此镇定?难道她听不见门外那催命的声响吗?
“砰!砰!”
又是两下,力道更大,整扇薄薄的木门都在呻吟、颤抖,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开门!里面的人干什么的!”
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男人声音吼道,充满了不耐烦和戾气。
“查户口!都给我出来!”
陆振华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极致的恐惧。他猛地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就想去藏那个由铝饭盒和电子管组成的“怪物”。
那东西就是铁证!一旦被发现,他们俩谁也别想活!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姜晚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的手很凉,力气却出奇的大,稳稳地压在他的手背上。
“别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就钻进了陆振华混乱的脑子里,让他发疯的动作停了下来。
“动了,就真说不清了。”她补充道。
陆振华猛地抬头,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眸子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冷静得让他这个经历过枪林弹雨的老兵都感到一阵心悸。
他忽然明白了。现在去藏,动作太大,外面的人一听就知道里面有鬼。欲盖弥彰,死得更快。
可……不藏,就这么摆在外面?等他们一进来,不就什么都看见了?
陆振华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
就在这时,门外那个粗嘎的嗓门又不耐烦地吼了起来:“妈的,磨蹭什么!再不开门老子一脚踹开了!”
伴随着吼声,门把手再次传来“咔哒”一声,然后是剧烈的晃动!
外面的人正在疯狂地拧动门把!
棚屋的门锁是老式的,早就锈死了,只能从里面用一根木头门栓插上。那根门栓在剧烈的晃动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陆-振华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狂乱的跳动声,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肋骨生疼。
他死死地盯着那根摇摇欲坠的门栓,额头上的冷汗汇成溪流,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冰得他一哆嗦。
而姜晚,却做出了一个让他匪夷所思的动作。
她松开按着他的手,转身,走到了那堆“破铜烂铁”旁边,然后,一脚踹了上去!
“哗啦——哐当!”
一堆铁皮、零件、废旧轴承被她一脚踹翻,瞬间在地上滚作一团,发出了比刚才拍门声还要响亮刺耳的噪音。
这一声巨响,把棚屋里和棚屋外的人都镇住了。
门外的晃动和叫骂声戛然而止。
陆振华也懵了,他呆呆地看着姜晚,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是……自寻死路吗?主动制造这么大的动静,是生怕外面的人不知道这里有问题?
姜晚没理会他的震惊,她只是弯下腰,飞快地从那堆散落的零件里,抓起一个锈迹斑斑的、拆了一半的自行车飞轮,又顺手捞起一把沾满油污的扳手。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冲着陆振华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陆振华读懂了她的唇语。
“修东西。”
电光石火之间,陆振华福至心灵,多年的地下工作经验让他瞬间明白了姜晚的意图!
与其被动地等着被戳穿,不如主动制造一个“合理”的现场!
刚才那个“滋”的一声,解释不清。但现在这一片狼藉,却可以解释为修东西时出了意外!
高!实在是高!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闪过,门外就传来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
“好像……是东西倒了?”
“他娘的,在里面倒腾什么破烂……”那个粗嘎的嗓门骂骂咧咧地抱怨了一句,但敌意明显消减了不少。
“开门!”这次的命令,虽然依旧强硬,但已经没了刚才那种要立刻破门而入的杀气。
陆振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门边,手心全是湿滑的冷汗,他用力在裤子上擦了擦,这才伸手,缓缓抽开了那根已经快要断裂的木头门栓。
“吱呀——”
门被拉开一道缝。
一股夹杂着夜里寒气的风灌了进来,吹得那盏昏暗的灯泡一阵摇晃。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都穿着褪色的蓝色工装,为首的那一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陈年旧疤,让他的整张脸都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拎着一根包着铁皮的橡胶棍,正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手掌。
疤脸男的视线越过陆振华,直接投向棚屋之内。
当他看到屋里那一片狼藉,以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和零件、一脸“无辜”的姜晚时,他那凶狠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异的疑惑。
“你们两个,大半夜不睡觉,在这搞什么名堂?”疤脸男开口了,他的声音就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听得人耳朵难受。
陆振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正准备按照姜晚设计的剧本开口,姜晚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脸上带着几分少女的倔强和被抓包后的慌张,抢先说道:“王……王队长,我们在修东西。”
她竟然认识这个人!
陆振华心里一惊,旋即反应过来,这个疤脸男恐怕是厂里纠察队或者民兵队的头头。
被称作王队长的疤脸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姜晚身上刮了一下,然后又转向陆振华,带着审视的意味。
“修东西?陆师傅,你一个八级钳工,需要来废品站找零件?”王队长的问话,字字诛心。
陆振华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一点迟疑,都会引来灭顶之灾。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嘴巴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王队长,你误会了,”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是厂里的东西。是我家里那台……那台缝纫机,机头卡住了,缺个小零件,寻思着来这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能替换的。这不,小姜同志热心,说她懂点机械,就帮我一起找找。”
这个谎言编得天衣无缝。缝纫机是家里用的,不涉及工厂,而且在废品站找替换零件也合情合理。
陆振华暗自佩服自己反应快,可他一抬头,就对上了王队长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信,也没有不信,只有一片漠然的审视。
王队长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迈开腿,径直走进了棚屋。
他身后的另一个队员也跟着进来,顺手就把门给带上了。
狭小的棚屋,瞬间变得拥挤而压抑。
王队长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陆振华的心尖上。
他没有去看陆振华,也没有再看姜晚,而是自顾自地在棚屋里踱步,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墙角堆积如山的废旧报纸,看到了架子上分门别类放好的铜线和铝块,看到了地上那一堆刚刚被姜晚踹翻的零件。
陆振华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看着王队长的视线,慢慢地,慢慢地,移向了那个被巧妙地藏在一堆生锈铁壳子后面的……铝饭盒。
那个饭盒的位置太巧了,正好被一个破烂的风扇外壳挡住了一半,露出来的一角,在昏暗的灯光下,毫不起眼,就像是这堆垃圾里最普通的一员。
可陆振华知道,那不是垃圾,那是催命符!
他的肌肉瞬间绷紧,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四肢,只要王队长再往前一步,只要他的手敢伸向那个饭盒,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然而,王队长的视线在那个角落仅仅停留了半秒,就挪开了。
他似乎对那堆真正的“破铜烂铁”更感兴趣。他走到那堆被踹翻的零件前,弯下腰,用手里的橡胶棍拨弄了两下。
“哗啦……”
金属零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为个缝纫机零件,搞出这么大动静?”王队长站直了身子,转过来,看着姜晚,那条狰狞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抽动,“刚才那声响,可不像是修东西。”
他指的是那声轻微的“滋”响。
他听见了!他果然听见了!
陆振华的心,再一次沉入了谷底。
姜晚却显得很镇定,她低下头,像是有些害怕,又有些委屈,声音也小了下去:“我……我不小心,让两个铁片碰了一下,擦出了点火星,吓了一跳,就把手里的东西都弄掉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恰到好处地缩了缩脖子,一副做错了事的孩子模样。
这个解释,完美地将第一个“异响”和第二个“巨响”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合乎逻辑的事件链。
陆振华在心里为她捏了一把汗,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这姑娘的心理素质,简直强悍到了非人的地步。面对纠察队长如此逼人的审问,她竟然能在一瞬间编造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谎言,连表情和动作都配合得滴水不漏。
这哪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分明是个在刀尖上行走了几十年的老特工!
王队长死死地盯着姜晚,似乎想从她那张清瘦的小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棚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安静得能听见灯丝里电流的微鸣。
半晌,王队长身后的那个队员有些不耐烦地开口了:“队长,我看就是个误会。一个钳工,一个黑五类,能搞出什么名堂?咱们还得去东边仓库看看呢,别耽误了正事。”
王队长没有做声,他的视线从姜晚脸上移开,最后落在了她那双沾满油污的手上。
他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手里拿的,”他用橡胶棍的顶端,指了指姜晚还捏在手里的那把扳手,“是公制的,还是英制的?”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陆振华的心猛地一揪!
这个问题,普通人根本答不上来!就算能答上来,也说明她对这些东西过于熟悉,一个普通的废品站临时工,怎么会懂这些!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无论怎么回答都错的陷阱!
姜晚也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扳手,然后抬起脸,有些怯生生地看着王队长,小声地,带着不确定地问:
“队长……啥是公制,啥是英制啊?”
她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懵懂。
王队长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猜忌和审度,最后,那些复杂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他猛地一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了!”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
陆振华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
然而,就在王队长的一只脚已经迈出门口的时候,他却突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用余光扫向屋里的姜晚,声音像是从地窖里飘出来一样,阴冷而又清晰。
“这废品站里的东西,都是国家的财产。”
“下次再让我发现有人半夜三更在这里倒腾,就不是问几句话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顿了顿,最后补上了一句。
“特别是你,姜远山的女儿。”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