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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局长两眼一翻,一屁股栽进那堆废弃的零件里。
陆振华没有低头看地上的人,径直迈出库房大门。军靴踩在水泥地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姜晚拎着帆布包,大步跟在后面。
“站住。”陆振华停下脚步,转身挡在门框正中。
“排爆是军人的事。你留在这。”
姜晚没有停步,硬生生挤到他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引信是微型水银倾斜开关,外加防拆游丝。”姜晚抬起头,直视面前的男人,“你们工兵连最厉害的排爆手,懂什么是法拉第笼效应吗?”
陆振华下颌骨绷紧。
两吨炸药,双路并联引信。一旦失误,方圆几里寸草不生。让一个老百姓,还是个黑五类子女进入特级危险区,一旦出事,他要上军事法庭。但如果不让她去,常规工兵穿着绝缘服走进去的瞬间,摩擦产生的静电就会直接引爆整个西郊基地。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我带路,你剪线。”陆振华让开半个身位。
“成交。”姜晚越过他,走向外面的空地。
【滴——检测到宿主心率异常。本系统强烈建议:不要为了两吨劣质硝酸铵炸药搭上这条命。】
星火的电子音在脑海里响起。
姜晚在心里回击:闭嘴。没这几吨炸药,怎么拿回我妈留下的军工数据。
西郊基地外围,警戒线已经拉出两百米远。
赵培远靠在吉普车车门上,皮鞋尖踢开一颗碎石。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支咬在嘴里。
“科长,里面有动静了。”勤务兵一路小跑过来,压低嗓门,“陆团长让人弄了四大桶井水,还在往里头倒食盐。”
赵培远按下打火机,火苗蹿起。
“倒盐?”赵培远吐出一口烟圈,嗤笑出声,“这是打算给炸药调味,还是打算把自己腌了?”
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手指敲击着车窗玻璃。
陆振华绝对是疯了。那个叫姜晚的临时工也疯了。静电积累到这个程度,谁进去谁死。等爆炸声一响,他这篇《关于西郊基地重大安全事故及陆振华渎职行为的报告》就能直接递到省委。连带着姜远山那个反革命女儿,一起定性为蓄意破坏国家财产。
“让兄弟们再退一百米。”赵培远掐灭烟头,“免得溅一身血。”
库房外的空地上,四口大铁桶一字排开。
警卫连的兵扛着麻袋,一锹一锹往水里填粗盐。
木棍搅动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闷响。
老严缩在柱子后面,牙齿直打颤。他在设备科混了大半辈子,拆过地雷,排过哑弹,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不穿防爆服,不拿绝缘钳,光着身子裹棉布去拆两吨炸药。这根本不是排爆,这是去送死。
姜晚走到铁桶边,伸手捞了一把水。
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再加两锹。”姜晚甩干手上的水,“没有结晶析出,浓度不够。”
两个列兵愣在原地,转头看陆振华。
“照她说的做。”陆振华解开军装外套的风纪扣。
布料摩擦的轻响传出。
陆振华脱下外套,接着是衬衫,长裤。
常年训练留下的肌肉结实硬朗,几道陈年伤疤横亘在胸口和后背。
他抓起旁边准备好的纯棉白布,扔进盐水桶里。
水花溅起半尺高。
陆振华捞出吸饱了盐水的棉布,直接往身上裹。
粗糙的布料紧贴着皮肤,盐水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滩水渍。
老严瞪圆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堂堂一个团长,真就这么剥成光猪,裹着破布去拆炸弹。周围的士兵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姜晚捡起另一块棉布。
“背过去。”姜晚开口。
周围几十个兵齐刷刷转过身,面朝外围成一个圈。
老严捂着脸转过去,心里直犯嘀咕。这丫头胆子太大,这可是军管区,当着这么多大老爷们的面脱衣服。
姜晚走到另一口桶边。
解扣子,脱衣。
【警告:当前环境温度12摄氏度,体表温度正在快速流失。】
姜晚把湿透的棉布抖开,一圈一圈缠在身上。
冰冷的盐水刺痛了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拎起帆布包,跨出水洼。
“走。”姜晚走到陆振华身边。
两人并排走向压药室。
越往前走,空气越干燥。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脚印。
【当前静电场强:3000伏/米。】
【正在通过盐水层进行接地导流。】
【导流效率:98%。】
姜晚视线扫过视网膜上投射的蓝色数据面板。
这具身体太弱,低血糖引发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她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
陆振华走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宽阔的后背被湿布裹着,透出一股生硬的压迫感。
他没有回头,步伐稳健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压药室的铁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红光。
陆振华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悬在铁门把手上。
“退后两步。”陆振华侧过头。
姜晚依言后退。
陆振华抬起右手。
指尖滴着浑浊的盐水,悬停在斑驳的铁门把手上方半寸。
空气极其干燥,裸露的皮肤上汗毛直立。这是高压静电场下的典型物理反应,几千伏的电位差潜伏在金属门后,等待着导电体的靠近。
姜晚站在三步开外,视网膜上的蓝色字符飞速刷新。
【接触点电位差计算中。】
【静电场强峰值:3200伏/米。】
【当前尖端放电概率:99.9%。】
【正在建立盐水导流通道。】
“贴上去,别犹豫。”姜晚语速极快。
陆振华胸膛起伏停滞。
宽大的手掌直接拍上生锈的铁门。
啪。
肉体与金属相撞的闷响在走廊里回荡。
没有静电击穿空气的爆鸣,也没有致命的幽蓝色火花。
只有湿布挤压出的盐水顺着铁皮往下淌,在门缝下积起一小滩水洼。
【导流成功,放电概率0。】
等电位屏蔽层,成了。
两百米外的警戒线外。
赵培远叼着没点燃的烟,脚尖烦躁地踢着石子,死死盯着库房方向。
一分钟。
三分钟。
风吹过荒草,西郊基地安静得连个响屁都没有。
赵培远把烟头咬扁,吐在地上。
压药室门前。
陆振华手腕发力,握住把手下压。
生锈的机械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铁门推开一条缝,高浓度硝酸铵混合着tNt的刺鼻气味涌出。
陆振华侧身让出位置,视线落在姜晚苍白的脸上。低血糖加上低温,她站着都费劲,全靠一口气撑着。
“要歇会吗。”
“进去。”姜晚越过他,跨过门槛。
棉布还在往下滴水,每走一步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水印。
陆振华没再出声,反手将铁门推开,跟了进去。
陆振华用力一推。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吨硝酸铵炸药整齐地码放在库房中央。
刺鼻的氨水味直冲鼻腔。
炸药堆的正上方,固定着一个黑色的铁盒子。
红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滴答。
滴答。
姜晚快步上前,站在铁盒子前。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生锈的老虎钳。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敏度引爆装置。】
【这玩意儿在22世纪连当烟花都不配,但在现在,足够把你炸成碳基分子。】
姜晚凑近铁盒子。
视线穿透外壳缝隙。
红、蓝、黄。
三根线。
姜晚动作一顿。
“不是双路并联。”姜晚开口,字音砸在空旷的库房里。
陆振华上前一步。
“有人改了图纸。”姜晚举起老虎钳,钳口卡住红线,“三路交叉,加了防拆卸水银管。”
赵培远那个蠢货,绝对弄不出这种级别的引信。
军区内部有鬼。
而且是个懂行的鬼。
陆振华盯着那三根线。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排爆,现在看来,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清洗。
“能拆吗?”陆振华问。
“一半一半。”姜晚手腕发力。
滴答声突然加快。
红灯长亮。
“引信触发了。”姜晚钳口一转,直接卡住黄线,“还有十秒。”
陆振华没有动,也没有往外跑。
他站定在姜晚身侧,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剪。”陆振华吐出一个字。
老虎钳的刀口咬合。
金属断裂的脆响。
红色的数字停止跳动。
00:01。
红灯彻底暗了下去。
姜晚五指脱力。生锈的老虎钳砸在水泥地上,当啷一声响,在空旷的库房里来回撞击。
她单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低血糖带来的眩晕往上涌,眼前发黑。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
陆振华依旧站在原处,宽阔的肩膀把门堵得严严实实。他没出声,只是低头扫了一眼腕表。
“团长,你刚才要是跑,跑个五十米不成问题。”姜晚喘着气调侃。
“然后被两吨硝酸铵送上天?”陆振华伸手去扯炸药箱上的防水布,“我嫌拼尸体麻烦。政委看了会骂娘。”
姜晚没来得及接话。
视网膜上的蓝色数据面板开始高频跳动,红色的警告框直接弹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二次机械触发结构!】
【水银平衡破坏风险:极高!】
铁盒子深处传出微小的咔哒声。
齿轮咬合。
姜晚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
一截细如牛毛的钢丝从刚才剪断的黄线底端弹射出来。它借着内部弹簧的回动力,笔直刺向旁边那根装着水银的玻璃管。
水银液面只要发生倾斜,正负极连通,这堆炸药照样得炸。
“别动!”姜晚喝止。
陆振华扯防水布的手停在半空。
“子母雷。”姜晚盯着那根还差两毫米就要碰到玻璃管的钢丝,“赵培远那个废物背后,藏着高人。”
门外传来老严打喷嚏的声音。
“团长!拆完了没啊?我这光着膀子要冻感冒了!”老严扯着嗓子嚎。
门外老严的公鸭嗓还在走廊里回荡。陆振华没理会门外的叫嚷。他垂下眼,视线落在那个黑盒子上,看着那根微颤的钢丝。
两毫米的距离。
“还能剪么。”他问,音调平稳得听不出起伏,连个疑问的尾音都没带。
姜晚弯腰。起身的当口,低血糖的眩晕倒灌进脑海。她咬破舌尖,借着那点腥甜的刺痛强压下黑视,重新捡起地上的老虎钳。手心里都是汗水,握着铁柄直打滑。
她抬起手,把铁柄在裤腿上狠蹭了两下。
“能。”姜晚把钳口凑近铁盒子。
齿轮咬合的微响在空旷的库房里被放大了数倍。
“不过这次要是剪错了,两吨硝酸铵殉爆,三千度高温。咱们连拼尸体的步骤都可以省了。直接变骨灰,还能给外头的兄弟们省点棺材钱。”
陆振华看着她握钳子的手。
那只手白得没血色,手背上青筋凸起。
可那只手很稳。悬在水银管上方,连半毫米的抖动都没有。
“老严他们凑不出好棺材钱。”陆振华开口,“所以你最好别剪错。”
姜晚短促地笑了一声。视网膜上的蓝色面板刷新着风速和震动参数。当前静电场强3000伏/米,只要钳口和钢丝接触产生半点静电火花,引爆的就不只是水银管,而是整个库房的粉尘。
“接地导流还在继续。”姜晚吐出一口浊气,“团长,你脚下那块防静电胶垫,踩实了。”
陆振华脚跟往下压了压。军靴底部的导电条紧贴地面。
“两吨的量,赵培远自己弄不进来。”陆振华看着黑盒子里杂乱的排线,“走私渠道,军火黑市,这事得查。”
“那是你们军区保卫科的活儿。”姜晚手腕悬空,钳口卡住钢丝底部,“我现在只负责让咱们俩活着走出去。挡光了,往左偏两公分。”
陆振华依言挪动脚步。
军用手电的冷光打在线路上。
水银管里的银色液体受重力影响,正呈现出内凹弧度。
两毫米。
一毫米。
老虎钳的刀口碰到了钢丝表面的绝缘漆。
阿嚏——
门外老严又打了个喷嚏,震得铁门框嗡嗡直响。
“老严这毛病,回头让他围着操场跑五十圈。”陆振华说。
“五十圈少了。”姜晚手部发力。
刀口咬合。
没有断裂的脆响,只有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
生锈的钳口不够锋利,卡在钢丝中间,切不断,退不出。
钢丝受力,往下一压。
距离水银玻璃管,只剩最后半毫米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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