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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脸的男人在码头附近一条腥臭的小巷里等他。
那道疤从左眉骨斜劈到右脸颊,像一条蜈蚣趴着,让他的脸看起来总是带着三分凶狠。交易很简单,钱货两讫,没有废话。
何雨柱拿到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一张“行街纸”,纸质粗劣,印刷模糊,但该有的印章一个不少。
名字:傻柱。年龄:二十五。
职业:魔术师。照片上的人和他有四五分相似,昏暗的光线下,足以蒙混过关。
魔术师。何雨柱捏着那张纸,嘴角扯了一下。倒也贴切。
他回到海安旅社,取了那个随身的小包袱,没再见到阿萍。
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子。
午后的阳光把旅馆门厅照得一片昏黄,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
口岸的人流在傍晚前达到了一个小高峰。
归家的,赶工的,形形色色的人汇在一起,形成一股嘈杂而疲惫的洪流。气味复杂:汗臭、烟味、劣质香水的残香、行李包的帆布味,还有某种焦灼不安的气息。
何雨柱混在等待过关的队伍里,毫不起眼。
他的神识早已锁定了那个点——灰色中山装男人侧后方的砖墙角落。时机需要精确,最好是在查验窗口有些小骚动,执勤人员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
机会来了。前面一个带孩子的妇女,行李散了一地,孩子哇哇大哭,执勤员皱眉走过去查看。就是现在。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不是用肺,是用某种存在于意识深处的“力量”。锁定,锚定,然后——挪移。
没有光影特效,没有空间扭曲的嗡鸣。
在喧嚣的背景音里,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异常流动。
柜台后的执勤员若有所觉地抬眼扫了一下队伍,只觉得刚才好像有个模糊的人影晃了一下,定睛看时,队伍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些麻木等待的脸。他摇摇头,继续低头检查手里的证件。
何雨柱觉得脚下一实,轻微的眩晕感袭来,像猛然从高处踩空一级台阶。五脏六腑似乎轻微错位了一瞬,又迅速归位。
他靠在冰凉粗糙的砖墙上,眼前是那条堆着破木板和箩筐的后巷。
成功了。巷子口外,就是那条通向车站的路,通关的人群正三三两两地走着。
他定了定神,从巷子阴影里走出来,极其自然地汇入人群,像一滴水落回河流。走了十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灰白色的口岸建筑,它依然张着黑洞洞的嘴,吞吐不息。
而他,已经在这头了。
“黄包车!”何雨柱抬手。
一个精瘦的小伙子拉着车跑过来,脸上堆着生意人的笑:“先生去哪?”
“新晚报报社,识路吗?”
“识得识得!上车,稳阵又快!”
车跑起来,带着港口城市特有的节奏,摇晃着穿过渐渐亮起灯火的街道。
霓虹灯的光影开始流溢,繁体字的招牌层层叠叠,空气里的咸腥被汽油味和食物香气取代。何雨柱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系统,兑换基础粤语理解与会话。”
一种微凉的、类似薄荷的感觉侵入脑海,并不疼痛,只是有些发胀。几秒钟后,充斥耳边的、原本如同鸟语的嘈杂人声、车夫偶尔的吆喝、路边店铺的招徕,渐渐有了清晰的语义。
他试着在心里组织句子,一种陌生的音节排列方式自然浮现。
大约二十分钟,车夫在一栋不太起眼的四层楼前停下。
“先生,新晚报到了。”
何雨柱下车,掏出皮夹,里面有些人民币,还有少量港币——刀疤脸“友情附赠”的。他抽出一张十元人民币。
车夫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换上一种为难的神色:“唔好意思啊先生,我们这里,只收港纸的。人民币……唔通用嘅。”
“车钱多少?”
“十蚊。”
“我给你十元人民币,不是一样?”
“不一样的,先生。”
车夫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市井的狡猾,“人民币在这里使不开,我要去兑,好麻烦的。这样,你给我十元人民币,就当车费了,我也不多要你的。”
这就是勒索了,欺负生客。
何雨柱看着车夫那双闪动着算计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累,也有点无聊。他不想争执,也没时间。
“好。”他点点头,拿着十元人民币的手似乎无意地往前递了一下,在即将碰到车夫手的瞬间,手腕几不可查地一颤。
车夫觉得指尖似乎掠过一丝微风,凉飕飕的,也没在意,接过那张十元人民币,脸上露出笑容:“多谢先生,先生慢行……”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对面这个戴着普通眼镜、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年轻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指尖夹着一张一元的绿色港币纸币,轻轻弹了弹。
“车费,一蚊。”何雨柱说,声音平静。
车夫一愣,随即失笑:“先生,你玩我啊?讲好十蚊……”
“那是你说的。我只同意付车费。”何雨柱打断他,目光透过镜片,没什么温度,“而且,我建议你摸摸自己左边裤子口袋。”
车夫下意识地伸手一摸,脸色刷地变了。
里面空空如也!他明明记得,下午拉活赚的二十几元港币散钱,就塞在那个口袋!他急忙浑身上下摸索,每个口袋都翻过来,只有几张毛票。
那二十多元港币,不翼而飞!
他猛地抬头,看向何雨柱。何雨柱已经把那一元港币放在车座上,转身朝报社大门走去。
“喂!你!”车夫想叫,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口袋,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看看手里那张十元人民币,又看看车座上那张一元港币,再看看那个消失在报社门厅的、从容的背影,张大了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
午后的日光像一瓢温吞的油,泼在香江沿岸密密麻麻的楼厦上,泛着腻腻的光。何雨柱站在那栋挂着“明报”牌匾的灰色建筑前,眯眼看了看天。
港城的天,比他老家那块显得窄,也显得高,蓝汪汪的,嵌着几缕棉絮似的云,干净得有些假。
他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包角磨损得泛了白,里头沉甸甸的,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全部的指望。他抬脚上了台阶,皮鞋底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荡荡的响,那声音让他想起老家冬夜里,饿急了的野狗用爪子刨冻土。
门房里有个老头,戴着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瞅他。何雨柱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得微黄的板牙:“劳驾,我找罗浮总编。”
老头上下打量他。何雨柱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脚上的皮鞋也蒙着层从北方带来的尘土。
这模样,不像投稿的文人,倒像哪个码头刚卸完货的苦力,或是从对岸泅水过来的“大圈仔”。老头皱了皱鼻子,仿佛嗅到了什么不一般的气味,那是混合了火车厢体味、汗水与一种奇特的、类似于陈旧纸张与墨锭的气息。“有预约?”
“没有。”何雨柱答得干脆,笑容不变,“你就说,有个从北边来的,叫何雨柱的,有要紧东西给他看。或者……就说‘傻柱’找他。”
老头将信将疑,拨了个内线电话,咕哝了几句。
放下听筒,他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朝里一努嘴:“三楼,最里头那间。楼梯上去就是。”
何雨柱道了声谢,不紧不慢地踏上楼梯。楼梯是木质的,漆成暗红色,踩上去咯吱轻响。
这响声让他心里踏实了些,有响声,就说明这楼是活的,不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钢筋水泥怪物。
到了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门,门上的毛玻璃写着“总编室”三个字。他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先是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雪花膏味儿飘出来,紧接着,一个人影撞进他眼里。
是个姑娘。
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件月白色掐腰的列宁装,短发,额前有几缕柔软的头发自然卷曲着,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干净。
她正抱着一叠文件要出来,险些与何雨柱撞个满怀。
她“呀”地低呼一声,后退半步,抬起眼。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仁黑得像深秋的潭水,清澈,文静,带着点儿受惊小鹿似的茫然。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微微抿着,像初夏刚开的蔷薇花瓣。
何雨柱看得有些发怔。
北地的风沙里,少见这样水灵的人物。他老家村里的姑娘,脸蛋儿总是红扑扑的,像熟透的高粱,健壮,泼辣,嗓门亮。
眼前这位,却像是江南梅雨季里,用最细的瓷土烧出来的胚子,莹润,安静,碰一下都怕碎了。
“您找谁?”姑娘开口了,声音也轻轻软软的,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像糯米糍粑,黏糯糯的,甜丝丝的。
何雨柱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放大,那点憨直气又透了出来:“我找罗总编。我姓何,何雨柱。”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朋友们都叫我‘傻柱’。”
姑娘显然没听过这么个诨名,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也礼貌地弯了弯嘴角:“罗总编在里面。我是他的秘书,吴家丽。”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何雨柱跨进门,经过她身边时,自然地伸出手。
吴家丽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有些土气的男人会行握手礼,略一迟疑,还是伸出右手,轻轻与他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小,很凉,像一块浸在井水里的羊脂玉。何雨柱的手却宽大,粗糙,掌心是厚厚的老茧,热得发烫。这一冷一热,一糙一腻,一触即分。
“吴小姐,你好。”何雨柱握着那柔腻的小手,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脸上笑容却更盛,话也说得愈发自信,“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还请多关照。”
吴家丽显然没跟上他这跳跃的思绪。
同事?
这人不是第一次来么?她疑惑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了一下,却没多问,只是轻轻抽回手,低声道:“您先请坐,我去通报总编。”
何雨柱大马金刀地在靠墙的一张木沙发上坐下,帆布包搁在脚边。他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不大,但整洁。满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夹,空气里有旧报纸、油墨和一种叫“文明”的灰尘混合的味道。一张宽大的写字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伏案疾书。
这就是罗浮了,明报的掌门人之一,以眼光犀利、作风务实着称。
吴家丽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罗浮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射过来,锐利得像两枚钉子,在何雨柱身上钉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吴家丽退了出去,带上了门。何雨柱站起身,走到写字台前,也不等招呼,直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用报纸仔细包好的稿纸,放在光亮的桌面上。
报纸是旧《大公报》,边角都磨毛了。
“罗总编,冒昧打扰。我叫何雨柱,笔名‘傻柱’。”他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带着北方平原的旷野气,与这间文绉绉的书房格格不入。“带了点小玩意儿,请您过过目。”
罗浮没说话,拿起那叠稿纸,拆开报纸。
稿纸是廉价的、略微泛黄的那种,上面用蓝色钢笔水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潦草,但笔画筋骨挺健,一股力道透纸背。
罗浮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标题上:《雪山飞狐》,第一章:大雨商家堡。
他起初只是随意浏览,目光像检阅士兵的将军,带着审慎与挑剔。但看了几行,那目光便粘住了,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又看了半页,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凑到嘴边,却忘了喝。房间里只剩下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罗浮偶尔变得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何雨柱也不急,重新坐回沙发,从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摸出半盒“大前门”,抽出一支,在指甲盖上顿了顿,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他打量着窗台上的一盆吊兰,绿莹莹的,长得正旺。
港城的植物,好像都比北方的精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日影悄悄挪移。
罗浮终于抬起头,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
再看向何雨柱时,眼神里的审视和疏淡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光,那是猎手发现珍贵猎物时的光,是久旱逢霖的人看见天边乌云时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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