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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晚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声音悦耳,标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何雨柱松开徐子怡的手,将手臂随意地搭在前台光滑的木质台面上。他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皮肤粗糙,与光可鉴人的台面形成刺眼的对比。
“还有房吗?”他问,声音不大,却让前厅轻微的嘈杂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有的,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房型?”前台的笑容不变,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这个时间,这样一对男女……
“最好的。”何雨柱打断他,语气平淡,像在菜市场问一棵白菜的价钱。
“要能看到海的。”
前台顿了一下,手指在柜台下某个地方似乎轻轻按了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却更显得程式化:“最好的海景套房目前是有的,先生。不过价格方面……”
“多少?”何雨柱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很旧的信封,边角都磨毛了。
他“啪”地一声,将信封拍在台面上。声音不响,但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却显得格外突兀。附近一位正走向电梯的洋人女士,侧目瞥了一眼,微微蹙了下眉。
前台的目光在那信封上停留了一瞬。
信封口没有封死,露出里面一沓厚厚的、边缘不甚整齐的纸币。大多是绿色的大额港币,间或能看到几张颜色不同的外币。
“每日三百八十元港币,先生。包含早餐和服务费。”前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丝。
何雨柱没说话,他直接用粗壮的手指,从信封里捻出一叠钞票。他没有数,只是用手指丈量了一下厚度,然后抽出其中大约三分之二,推了过去。
“先住两天。”
钞票散乱地堆在光洁的台面上,新旧不一,有些还带着折痕。徐子怡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钱,脸色发白。三百八十元一日!
那几乎是他们戏园子所有人,省吃俭用大半个月的开销!就换这酒店里的一张床,一晚的睡处?
她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透不过气,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何雨柱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前台脸上的标准笑容,在看到那叠钞票的厚度时,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秒。他迅速恢复常态,拿出登记簿,动作麻利了许多。“好的,先生。请出示一下证件,麻烦在这里登记。”
何雨柱摸出证件,潦草地写下名字。他的字很大,很用力,几乎划破纸面。
钥匙是黄铜的,沉甸甸,拴着一小块雕花的木牌。
侍者引领他们走向电梯。电梯门是锃亮的铜,映出他们扭曲变形的身影。
徐子怡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在猩红地毯上移动的、不合时宜的布鞋。
她觉得自己像个误闯入仙境的乞丐,周围的一切都光洁、明亮、奢华得不真实,而她身上的每一寸尘土,每一次呼吸,都在破坏这种完美。
走廊铺着更厚的地毯,墙壁贴着暗纹的壁纸,壁灯洒下柔和的光晕。
侍者在尽头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开,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微笑。
何雨柱先走了进去。徐子怡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跟着迈入。
一股混合了鲜花、打蜡木材和高级织物清洁剂的淡雅香气,温柔地包裹了她。房间大得超出她的想象。
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窗前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张巨大无比的床,铺着雪白挺括的床单,枕头上放着用丝带系好的巧克力。
靠窗是一组丝绒沙发,一张小圆几。另一侧有门,通向盥洗室,她瞥见里面亮闪闪的镀金水龙头和洁白的大浴缸。
侍者简单介绍了房间设施,何雨柱摸出一张钞票递过去,侍者微微鞠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外面香江的繁华喧嚣,海潮的呜咽,似乎都被那扇厚重的木门隔绝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徐子怡僵立在房间中央,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她看着何雨柱走到窗边,用力扯开一边窗帘。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维多利亚港一片璀璨的、流淌着的灯海。那些光倒映在他沉默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柱子哥……”徐子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这太……太破费了。我们……”
何雨柱转过身,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干干的,并没有泪。但徐子怡在他碰到的一瞬间,身体微微颤了颤。
“子怡,”他开口,声音在这过分安静奢华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陌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褶皱的力量,“从今往后,你就该住这样的地方。”
他拉起她的手,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灯火在他们脚下铺陈开去,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海面,与星空模糊了界限。
何雨柱转过身。她就站在那片光晕里,穿着件素色旗袍,裹得身子细细的,像一竿被秋风抽瘦了的竹子。
脸是尖了,眼窝也似乎深了些,里面汪着两潭静水,看不出底。他心里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胀,更多的是一种横冲直撞的蛮劲。
他走过去,脚步重得很,踏在地毯上,却没什么声音。他伸出那双铁钳般的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径直箍住了她的腰。
那腰肢,他记忆里是丰润的,带着柔软的弹性的,此刻握在手里,却只觉得硌,旗袍下的骨头像是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绸缎,顶着他的掌心。
他没说话,喉咙里滚过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野兽在喉间攒动的咆哮。他低下头,去寻她的唇。
她的唇有点凉,微微颤抖着,像受惊的蚌,稍稍开合,便被他火热粗糙的舌头顶了进去。
那是一个充满硝烟和尘土味道的吻,是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在文字里厮杀、在系统里挣扎积攒下的一股浊气。他把她箍得更紧,紧得能听见自己骨头和对方骨头轻微摩擦的声响。
“累了,就歇歇。”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别的什么,只是一片空旷的平静。
这平静比嘲笑更让他难堪。他滚到一边,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庸俗的水晶灯,觉得那每一片垂下的玻璃坠子,都在冷冷地睥睨着他的无能。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陌生的酒店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铁锈的腥气。沉默像水银,灌满了房间,沉重得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徐子怡窸窸窣窣地起身,走向浴室。
不一会儿,传来哗哗的水声,水汽氤氲着从门缝里钻出来,带了点廉价香皂的味道。
那水声撩拨着他,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心上爬。失败感退潮后,是更汹涌的不甘和一股子邪火。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浴室门前,拧动了门把手。
……
与酒店房间里渐渐弥散的温存与饱食后的安宁截然相反,深夜的新晚报报社,却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油,每一个气泡炸开,都是焦虑。
总编辑罗浮的办公室,烟雾缭绕,像是失了火。
烟灰缸早已堆成一座小山,新的烟蒂又狠狠摁在上面,激起一小股青烟。罗浮此刻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两张用旧了的红砂纸。
他面前摊着几张稿纸,上面是何雨柱那笔力透纸背、却又有些狂放不羁的字迹,写的是《雪山飞狐》的最新章节。
可这稿子,只写到一半,下面没了。断得突兀,像被人一刀砍去了尾巴。
“还没消息?”罗浮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他问的是站在办公桌前的编辑吴家丽。吴家丽三十出头,齐耳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脸色也有些发白,手里捏着一份名单,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边。
“没有,”吴家丽摇头,“能问的地方都问了。他常去的茶餐厅,书局,连跑马地都托人打听过。他就像……就像一滴水,蒸发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住的那家小旅馆,老板说前天下午出去,就没再回去,行李倒还在。”
“蒸发?”罗浮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冷笑还是哼唧,“他就是孙猴子,也得有个地方撒尿!继续找!码头、车站、诊所、医院……哪怕太平间,也给我去问问!”他越说越急,拳头砸在桌面上,那半截烟灰簌簌落下。
“已经在查了,”吴家丽扶了扶眼镜,试图让声音稳一些,“罗总,现在最要紧的,是明天的版面。《雪山飞狐》断了,读者那边……”
“读者读者!我他妈不知道读者要炸锅吗?”罗浮猛地站起,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步,“这笔名刚打出点名堂,多少人等着看胡斐和苗人凤那一刀!现在搞这一出……”他忽然停步,盯着吴家丽,“找人续写的,怎么样了?”
吴家丽脸上露出难色:“找了两个老手在试,笔法能模仿个五六成,可那股子劲……差得远。读者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罗浮当然知道。何雨柱写的东西,有一股子别人没有的“气”。
那气是草莽的,是侠义的,是带着关外的风雪和江南的烟水气的,是活生生的。模仿得了形,仿不了神。登出来,怕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他后悔了。
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只跟他签了连载约,没把整个故事全稿买断?
那时是看这后生要价不高,文笔虽好却透着生涩,想先看看市场反应。谁承想,这《雪山飞狐》一刊出,竟如一块大石砸进香江文坛这潭深水,激起千层浪。报纸销量跟着水涨船高,无数读者每天眼巴巴等着下文。如今这摇钱树,这人形印钞机,不见了!
“加印!”罗浮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光,“把他之前写好、还没刊出的存稿,今晚就给我下厂!加印……十万份!标题给我做大,‘金庸亲笔绝密后续,胡斐生死一线间’!先把这批印出来,顶一顶!”
吴家丽倒吸一口凉气:“罗总,这……库存的纸怕是不太够,而且印厂那边……”
“不够就去调!去抢!印厂给我加钱!三倍工钱!让他们连夜开机器!”
罗浮几乎是在吼,“明天,明天一早,你,再找两个机灵的,不,多找几个,给我把香港翻过来!所有的酒店、旅馆、客栈,还有……他不是提过一嘴,以前在东南亚跑过码头,会两手戏法吗?马戏团、戏院、天桥卖艺的场子,都去给我留意!找这个‘魔术师’!”
他走回桌前,盯着那半截稿子,仿佛要从中盯出何雨柱的下落。“不惜代价,”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定要把他找回来。活要见人,死……”他顿了一下,没说出那个字,但眼中的光已经表明,就算是死的,他也要见尸。不,死的也得把故事给我吐出来再死。
窗外,港城的夜正深,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
报社大楼灯火通明,如同汪洋中一艘拼命与风浪搏斗的破船。
机器的轰鸣隐隐从楼下印刷车间传来,带着焦灼的节奏。
罗浮点起一支新的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喷吐出来,模糊了他布满血丝、写满懊悔与贪婪的眼睛。
晨光不是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的,倒像是熬了一夜,终于熬成了稀薄的米汤,勉勉强强,漫进了房间。何雨柱睁开眼,第一个感觉不是光,而是耳边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滴”。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非金非玉的奇特质感。紧接着,几行散发着微光的字迹,如同浮现在视网膜上,又像是直接烙印在思维里,一字一句,呈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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