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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罗浮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用手指拂了拂椅背上看不见的灰尘,然后才慢慢坐下,将手里那个旧布袋子放在脚边。
“罗总编,”他开口,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却让罗浮心头一跳,“稿子,我带回来了。不过合同的事,不急。”
他抬起眼,看着罗浮,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昨天,我去见了几个老朋友。聊了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僵立的吴家丽,又落回额角开始冒汗的罗浮脸上。
“他们跟我说了些行情。所以,之前谈的那个价码……恐怕是不合适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嚣,和罗浮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吴家丽猛地转过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愕和急切:“柱子哥!你……你怎么能……我们不是说好的吗?罗总编他很有诚意的,这个价钱已经很公道了!你……”
罗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掐灭手里的半截烟,像是下定了决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何先生,痛快人不说暗话。《雪山飞狐》后两册,我们报社,出两万港币。打包价!”
两万。
这数字在现在的港城报馆,是个能砸出声响的数目。够在九龙塘买个小单元,够一个普通职员不吃不喝攒上十年。
罗浮说完,紧紧盯着何雨柱,试图从那两张深潭似的眼里看出点波澜。没有。何雨柱只是听着,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都没变。
罗浮心里发急,赶紧又补上:“这只是稿酬!日后发行,利润……我们可以好好谈,五五,你看如何?”
他这是把底牌亮了一多半,诚意摆上了台面,只求这位爷能点个头。
近来风声紧,听说《明报》、《成报》那边也嗅着味儿了,都在打听这个“傻柱”的真身。若是被别家抢了先,他这总编的椅子,怕是也坐不稳了。
何雨柱沉默着。
这沉默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压得那盏白炽灯的光都仿佛暗了几分。只有吴家丽身上那股甜香,顽强地钻入人的鼻腔。
半晌,何雨柱忽然转过头,看向几乎贴在自己身上的吴家丽,很平静地问:“吴小姐,你觉得呢?两万,罗总编这价钱,公道不公道?”
这一下,真真是四两拨千斤。球,轻巧巧地踢给了吴家丽。压力,也瞬间转嫁到了罗浮身上。
罗浮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有点红。
他看何雨柱,又看吴家丽,眼神里惊疑不定。这是什么意思?嫌少?还是真问吴家丽意见?抑或是……暗示他要分润的,不止是报纸的利润,还有别的?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龌龊念头,再看吴家丽挽着何雨柱胳膊那亲热模样,心里更是一团乱麻,急火攻心,额头上竟渗出细密的油汗来。
吴家丽也是一愣。她没料到何雨柱会来这一手。
感受到罗浮投来的、近乎哀求又带着催促的复杂目光,她稳了稳心神,手臂从何雨柱胳膊上稍稍松了力,声音放得更软,更糯:“何先生,罗总编是极有诚意的。我们报社规模虽不是最大,但在推广上绝对不遗余力。您把书交给我们,绝不会埋没了它。”她顿了顿,抬眼觑着何雨柱的脸色,“我……我也替罗总编,求求您啦。”
话说到这份上,姿态已是极低。
何雨柱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吴家丽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罗浮,缓缓开口:“罗总编的诚意,我看到了。两万,说实话,凭《雪山飞狐》现在的势头,我若是拿到中环去,喊个两万五、三万,怕也有人接着。”他话锋不急不缓,却字字砸在罗浮心坎上。
罗浮刚想辩解,何雨柱抬手止住了他,继续道:“我肯坐在这里谈,一是罗总编先前对我那几篇短篇的赏识,雪中送炭的情分,我记着。”
他顿了顿,语气似乎更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二来嘛,吴小姐是热心人。我刚来时落脚不便,吴小姐能让出自己租住的房间给我暂住,这份人情,我也记着。”
吴家丽的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那房子的事,是她为了替报社拉拢这个突然冒出的“钱罐子”,私自做的主,罗浮并不完全知晓细节。
此刻被何雨柱当着罗浮的面,用这种方式“点”出来,其中的意味,让她心慌意乱,那职业性的妩媚几乎挂不住。
罗浮也是听得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看向吴家丽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庆幸——原来,关窍在这里!
何雨柱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到了。
他身子往后,靠在那吱呀作响的藤椅背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只是做完了一桩公平的交易。“所以,”他总结般说道,“两万就两万罢。看在罗总编的诚意,也看在这份人情上。书,给你们了。”
罗浮心头那块大石,轰然落地。他几乎要虚脱,巨大的喜悦冲上来,让他有些眩晕。“好!好!何先生痛快!就这么定了!”他忙不迭地应道,生怕何雨柱反悔。
“不过,”何雨柱又吐出两个字。罗浮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何雨柱看着吴家丽,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还有个条件。吴小姐能力不错,为人也周到。这次能谈成,她前后奔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罗总编,该给吴小姐升升职,加加薪了。人才,要留住。”
罗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何雨柱在替吴家丽要好处,也是给他自己在这报社里,安插一个更牢靠的“自己人”。
但这条件比起书稿本身,简直不值一提。
他立刻拍板:“应当的!应当的!家丽从今天起,就是副刊部的副主任,薪水加三成!不,加五成!”他转向吴家丽,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慷慨,“家丽啊,以后你就专职负责与何先生的一切事务对接,务必让何先生满意!”
吴家丽呆住了。
她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己一番算计与付出,竟真换来了实实在在的前程。
看着何雨柱那平静的、甚至有些淡漠的侧脸,她心绪翻腾,一时竟说不出话。
半晌,她才深深弯下腰,对着何雨柱,也对着罗浮,鞠了一躬。
那鞠下的腰身,珍珠灰的裙子绷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可这一次,里面掺杂的,是真真切切的感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多谢何先生,多谢罗总编。”她的声音,终于褪去了那层黏腻的蜜糖,露出一点微微的颤抖。
合同是早就备下的,只等填上数字。
罗浮亲自磨墨——虽说用的是钢笔,但那架势,倒有几分古风。何雨柱接过笔,笔尖悬在“稿酬”那一栏上方的空白处,停了停。
罗浮屏住呼吸,吴家丽也捏紧了手指。
何雨柱这才落下笔,写下“港币贰万元整”,字是端正的楷体,力道透过纸背。他写的不是卖断,而是“报社首发权”,下面一行小字注得明白:其他一切版权,包括但不限于结集出书、改编戏曲电影等,仍归作者何雨柱所有。
罗浮看了,嘴角抽了抽,心里暗骂一声“好精的算盘”,但脸上却堆满笑,连连说“应该的,何先生是文化人,懂得保护心血”。
他清楚,只要能拿下报纸的首发,凭借连载带来的销量和广告,报社已是稳赚。至于其他,那是以后的念想,眼下顾不得了。
签罢字,何雨柱从随身那个半旧的牛皮挎包里,取出厚厚两摞稿纸,放在桌上。稿纸是普通的四百格,字是蓝色墨水写的,密密麻麻,却工整非常,少有涂改。罗浮如获至宝,双手捧起最上面一页,眯着眼看。
正是《雪山飞狐》第三回的开篇,笔力遒劲,情节已入佳境。
他快速翻了几页,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货真价实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像被熨斗烫过。“好!好文笔!好故事!”
他连说三个好字,当即朝外喊:“阿陈!叫排版房的老李上来!立刻,马上!”
稿子被匆匆取走。
罗浮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何雨柱面前。何雨柱也不点数,拈了拈厚度,便揣进怀里那件半旧中山装的内袋。
动作自然得很,仿佛收下的不是两万巨款,而是一叠寻常信件。只有那中山装左胸的口袋,被撑得微微鼓起一个方正的形状。
“何先生真是信人。”罗浮递过一支三五牌香烟,何雨柱摆摆手,自己从兜里摸出个铁皮烟盒,磕出一支自卷的“大炮”,就着罗浮递来的火柴点了,深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夜色里浮动的、病态的霓虹,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这钱,来得是比刨地容易些。”
罗浮只当他文人式的矫情,打着哈哈:“何先生大才,这是应得的,应得的。”
烟雾缭绕中,何雨柱的眼神有些飘忽。
他想起了北大荒一望无际的黑土地,想起了抡一天镐头换来的几个工分,想起了为了一本《水浒传》差点被打断腿的夜晚。那些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此刻被这信封的重量一压,又泛了上来,带着泥腥气。
他摇摇头,似乎想把那泥腥气甩掉,又伸手进牛皮挎包,摸索一阵,掏出另一沓稍薄些的稿纸。
“罗总编,”何雨柱将稿纸放在桌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点了点,“这里还有部稿子,我一个老朋友托我看看门路。我瞧着,倒也有几分意思。您……掌掌眼?”
罗浮一愣,没想到还有后续。他看看那稿纸,又看看何雨柱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这是要加码?还是试探?他接过稿纸,封皮上只有四个字:《苍穹神剑》。作者署名处是空的。
他狐疑地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是小半个钟头。
期间他只起身给自己续了一次水,眉头时而紧皱,时而稍展。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排版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嗡鸣。吴家丽早已机灵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终于,罗浮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将稿纸合上,沉吟片刻,开口道:“何先生这位朋友……笔力是有的,情节也算跌宕。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比起《雪山飞狐》那种大开大合、历史江湖交融的气魄,这部……更偏奇诡一路,文风也更……跳脱些。好是好的,可要说是杰作,恐怕还差些火候。”
评价颇为中肯,甚至带点挑剔。何雨柱只是听着,不置可否。
罗浮观察着他的神色,伸出五根手指,又收回去两根:“千字二十五元,如何?这部稿子我看约莫二十万字,便是五千港币。我买断。”
这个价钱,对于一部新人新作、作者无名的武侠小说而言,在当时的香港报业,确实已算“高于市价”,显示出罗浮在拿下《雪山飞狐》后,愿意给出的额外诚意,或者说,是对何雨柱其人的一种投资。
何雨柱依旧没说话,只是默默抽着那支快燃到尽头的烟卷。烟雾在他面前缭绕,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
沉默在延续。罗浮给出的报价,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听了个响,却没见何雨柱脸上漾开半分满意的涟漪。
罗浮心里开始打鼓。五千港币,买一部无名氏的武侠,在商言商,他自觉已算厚道。莫非这何雨柱,真把他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冤大头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试图让话语更有说服力,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敲打:“何先生,恕我直言。您朋友这部《苍穹神剑》,故事是好看,可这文笔,到底还是嫩了些,匠气也重。格局、人物,比之《雪山飞狐》,那是云泥之别。千字二十五,真的是看在您的面子上,出的最高价了。这价钱,您去问问《成报》,问问《明报》,看他们给不给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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