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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终于动了。他将烟蒂按灭在早已满了的烟灰缸边缘,那最后一点红光挣扎了一下,熄灭了,留下一截焦黑的尸体。他抬起眼,看向罗浮。那眼神不再是深潭,反而亮得有些锐利,像磨过的黑曜石。
“罗总编说的是。”何雨柱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书,单独看,或许值不了天价。”
罗浮刚松半口气,心说你知道就好。
可何雨柱话锋一转:“不过,罗总编,生意有时候不能只看眼前这一锤子买卖。我这位朋友,年纪虽轻,却是个鬼才。这部《苍穹神剑》,只是他牛刀小试。他肚子里,这样的故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路子野,想法新,不囿于老派武侠的框架。年轻人,就喜欢看这个。”
罗浮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何雨柱继续道,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我嘛,承蒙罗总编看得起,在贵报有了个落脚的地方。《雪山飞狐》之后,脑子里也还有些零碎想法,不成气候,但写成故事,大概也有人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沓《苍穹神剑》的稿纸,又回到罗浮脸上,“我和我这位朋友,都不是高产之人,但一年写个三两部,总还是能的。”
话说至此,图穷匕见。这不是在谈一部书的价格,这是在谈一个“未来”,一个“捆绑”。
罗浮的后背,不知不觉又绷直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何雨柱的潜力,通过《雪山飞狐》已显露无疑,是能扛鼎、能带销量的“王牌”。
而他口中那个神秘的“朋友”,看这《苍穹神剑》,虽略显青涩,但灵气逼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器。
若能以一部书为饵,将这二人,至少是他们未来一段时期内的作品首发权,牢牢绑在《香江日报》这艘不算太大的船上……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他刚刚因付出两万巨款而有些抽痛的心肝,此刻又灼热地跳动起来。
香港报业竞争惨烈,尤其是副刊连载,乃是吸引稳定读者的命脉。谁掌握了好的作者,谁就掌握了销量的钥匙。
金庸在《明报》自成一家,梁羽生助《大公报》屹立不倒……他罗浮,难道就不能靠着“金梁”,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鬼才朋友”,让《香江日报》也在这腥风血雨的江湖里,杀出一片天地?
何雨柱观察着罗浮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将到。
他不再施加压力,反而退了一步,给出一个具体的、带着民俗吉庆意味的方案:“这样吧,罗总编。这部《苍穹神剑》,五千,是公道的市价。但我替我朋友做个主,也替我们未来的合作,讨个彩头。六千,六六大顺。您出六千港币,这部书,连同它可能带来的一切后续收益,归您。而且,”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从今往后,只要我还提得动笔,只要我那位朋友还愿意写,我们所有新作在报纸上的首发权,优先交给《香江日报》。您,是我们合作的第一选择,也是唯一选择。”
六千。比原价高出一千。一千港币,在此时也不是小数目。但用这一千港币,买一个“优先”和“唯一”的承诺,买断两位潜力作者未来一段时期内的产出通道?
罗浮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仿佛看到了报社销量节节攀升,广告商踏破门槛的景象;也仿佛看到了对手报社总编那铁青的脸。
风险当然有,这“承诺”并无法律效力,全凭何雨柱的“信用”。
但他赌了。他赌这个从北边来的、眼神清亮、心思深沉的何雨柱,是个重诺的人;他更赌自己的眼光,赌《雪山飞狐》和《苍穹神剑》背后代表的商业价值。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叮当响。“好!何先生快人快语,我罗浮也不是扭捏之人!六千,就六千!取个六六大顺的好兆头!”
他脸上放出光来,刚才的疲惫和算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押下重注后的兴奋与决绝,“这部《苍穹神剑》,我以六千港币买断!何先生,还有您那位朋友的今后大作,我们《香江日报》,翘首以盼!”
他再次拉开保险柜,取出另一个稍薄的信封,与之前那份合同放在一起,目光灼灼地看着何雨柱:“我们,再立个字据?”
何雨柱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却让他整张刚硬的脸庞柔和了些许。他点点头,接过罗浮递来的新钢笔,在新拟的简单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协议条款简单:何雨柱承诺,其本人及其指定友人之新作,在相同条件下,《香江日报》拥有优先刊载权。为期……暂定三年。
三年。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让一艘船,驶出很远的距离。
何雨柱将第二个信封也揣进怀里。中山装的两个内袋,都变得鼓鼓囊囊。两万六。一笔巨款。他站起身,伸出手。罗浮连忙握住,用力晃了晃,手掌心有些潮湿,是兴奋的汗。
“合作愉快,罗总编。”
“合作愉快,何先生!定然愉快!”
何雨柱走出报社大楼时,已是深夜。
潮湿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烟味和廉价香水味。
他站在街边,望着远处维多利亚港明明灭灭的船灯,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怀里揣着的钞票沉甸甸的,压着他的胸膛,也压着他的过去。
他成功了。
用文字,用谋算,用对人心恰到好处的拿捏,在这座陌生的、繁华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城市里,掘出了第一桶分量十足的金。
他不仅卖出了稿子,还为自己,为那个尚在宝岛郁郁不得志、被他惊才绝艳的文稿所打动、决意要推一把的年轻朋友“古龙”,找到了一条相对稳固的船。
捆绑?
是的。
但这捆绑是相互的。
他需要报社的平台和稿费,报社需要他和“朋友”的文稿吸引读者。各取所需,彼此依存。
这很公平。
他想。就像乡下集市上卖猪崽,买主看中了崽子的长势,卖主瞅准了买主的钱袋,一番唇枪舌剑、心理博弈后,达成一个双方都能咬牙接受的价格。
然后银货两讫,各自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盈亏。
只不过,这里买卖的不是猪崽,是故事,是虚构的江湖与情义,是能让人暂时忘却现实苦闷的麻醉剂。而价格,是港币,是前途,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盟约。
他点燃一支新的烟卷,深吸一口,朝着租住的、那个由吴家丽“让”出来的小房间方向走去。
……
《新晚报》编辑部。
何雨柱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雨脚出神,手里捏着的报纸已经洇开了一团墨痕。
罗浮从一堆校样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
这个五十多岁的总编辑有着一张被铅字浸泡过的脸,皱纹的走向都像是排版时留下的折痕。“你要在报上连载小说纪念她?”他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蓝铅笔,“《苍弯神剑》……这名字起得倒是苍凉。”
“日更两万字。”何雨柱转过身,雨水在他背后织成一道帘子,“你说要积累人气,像老农攒粪肥,一担一担,等着开春撒进地里。”
罗浮笑了,露出一颗镶金的牙:“正是这话。报纸是田地,读者是庄稼,得好生伺候着。”
“可庄稼等不及开春。”何雨柱站起来,走到窗前。街对面药铺的幌子在雨里蔫头耷脑,底下蹲着个卖烤地瓜的,铁皮桶里冒出白气,被雨打得七零八落。“我要日更五万,四天完结。”
编辑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是角落里校对的年轻编辑,他慌忙捂住嘴。罗浮的红蓝铅笔“啪”地折断了。
“你算过成本么?”罗浮的声音发紧,“一天多印三万字的版面,油墨、纸张、排字工的工钱……往少了说,日增一千五。咱们这是报纸,不是说书场!”
何雨柱不接话,从怀里掏出三份报纸,铺在沾着墨渍的桌面上。一份《星岛》,一份《华侨》,一份《明报》,头版头条排在一起,像三胞胎。
“你看,”他用手指点着,“港督巡视深水埗,太子道车祸,启德机场扩建,三家报馆,一样的新闻,一样的照片,连标点符号都像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他抬起眼,那眼里有种罗浮从未见过的光,像是夜里的磷火,“罗总编,你说读者买报,是买这千人一面的新闻,还是买独一份的故事?”
雨水忽然急了,噼里啪啦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撒豆子。
罗浮沉默地捡起断成两截的铅笔,试着把它们对在一起。对不齐了,中间总有一道缝。“提价。”他喃喃道,“从一毫提到一毫二,或许能补上……”
“然后销量跌三成。”何雨柱接过话头,从怀里摸出个铁皮烟盒,磕出一支烟,却不点,只在鼻子下嗅着,“我有个法子,能让报社日进斗金——不是铜板,是银元,叮当作响的袁大头。”
罗浮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这个三十出头的作家,总穿着半新不旧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可说起话来,却像个穿西装打领带的洋行经理。
“什么条件?”
“额外利润,五五开。”何雨柱终于点上烟,火柴的光在他脸上一跳,“我出点子,你出力,赚来的钱对半分。”
编辑室里静极了,只听见雨水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罗浮站起来,走到门边,朝走廊里张望了一下,然后轻轻掩上门。回来时,他从抽屉底层摸出个紫砂壶,两个茶杯,开始沏茶。茶是陈年普洱,汤色深得像酱油。
“你说。”他倒了七分满,推过去一杯。
何雨柱掐灭刚抽两口的烟,身子往前倾。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密谋什么:“罗总编,你看那戏台子,台前两根柱子,常挂着‘某某商号敬贺’的牌子。看戏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久了,那商号的名字就刻进脑子里了。”
“你是要在报纸上挂牌子?”
“不,”何雨柱的眼睛亮得灼人,“我要把整出戏都卖给他。”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钢笔草草画着版面示意图。“《新晚报》第二版,小说连载,咱们叫它《半岛驿站》。假如‘半岛茶楼’出钱冠名,这版头就印上‘半岛茶楼特约连载’。这还不算,版面上辟出四分之一,专登茶楼的广告:新到龙井半价,晚市点心买二送一,持本报剪角可获赠杏仁饼一盒。”
罗浮的茶杯停在半空。
“这还没完。”何雨柱越说越快,手指在图纸上跳跃,“茶楼里,每张桌上放一份《新晚报》,翻到第二版。客人等上菜时看什么?看咱们的《苍弯神剑》,也看茶楼的广告。伙计上菜时还要说一句:‘这道虾饺,是本报连载小说里大侠最爱吃的。’”
“这叫……”何雨柱顿了顿,吐出一个罗浮从未听过的词,“强制型广告。读者看故事时,不得不看广告;去喝茶时,又想起故事。故事和买卖,捆在一块儿,分不开了。”
罗浮慢慢放下茶杯。
茶凉了,面上凝着一层油光。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刚从潮州来香港时,在印刷厂当学徒。师傅说,铅字是死的,可排列组合是活的,能排出千般花样。
可他排了半辈子版,从没想过,报纸的版面本身,也能排列组合,变成生钱的物件。
“这……这能行?”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怎么不行?”何雨柱往后一靠,藤椅发出痛苦的呻吟,“茶楼得了宣传,报纸得了钱,读者得了故事和实惠——三方共赢。一家谈成了,再谈下一家。布庄冠名社会新闻版,药房冠名健康养生版,电影院冠名娱乐版……罗总编,到那时候,《新晚报》就不是一张报纸了。”
“那是什么?”
“是一条河。”何雨柱望向窗外,雨小了,天色透出些鸭蛋青的光,“商家是船,广告是货,读者是两岸,咱们坐收摆渡钱。”
长久的沉默。
罗浮端起凉茶一饮而尽,苦得他皱了整张脸。他站起来,在逼仄的编辑室里踱步,踩着掉了漆的木地板,吱呀,吱呀,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忽然,他在何雨柱面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何先生,”他再抬头时,眼里有泪光。
不知是激动的,还是被茶苦出来的,“你是广告天才。不,是点石成金的神仙。”
何雨柱摆摆手,想说什么,却被罗浮打断了。总编辑冲到文件柜前,翻出合同纸,又找出钢笔,动作快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他伏在案上,笔走龙蛇,写一份全新的合作协议。写到利润分成时,他停了一下,看何雨柱。
“五五。”何雨柱说。
罗浮重重点头,写下“各得五成”,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印泥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何雨柱也签了。
接过罗浮递来的信封时,他掂了掂,六千元稿费,厚厚的,有温度,仿佛还带着印刷机的余温。加上这笔,他在汇丰银行保险箱里的港币积蓄,该有三万两千七百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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