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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块大洋,够戏园三天的嚼用,够赵伯爷孙半年的饭食。
小叶子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徐子怡慌忙去摸袖袋,掏出一把零碎。
几个铜板,两块皱巴巴的角票,加起来不过七八毛。
“我、我这儿还有……”她摘下发间的银簪子,那是白班主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不够。”方敬之瞥了一眼,“差得远。”
徐子怡又褪下手腕的镯子,老周摸出两个银毫,孙瘸子掏出贴身藏的银元……零零散散堆在桌上,数来数去,不过三块七。
“还差六块三。”方敬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小叶子忽然爬起来,发疯似的翻自己的花篮。几枝残败的蜡梅,几束冻蔫的迎春,还有个小布包,她抖着手打开,里头是几十个铜板,最大不过当十钱。
“这、这是我卖花攒的……一共、一共四百二十文……”她捧上去,铜板“哗啦”撒了一地,滚到方敬之脚边。
方敬之看都没看。
墙根下,何雨柱睁开了眼。
烟已燃到尽头,烫了手指。他捻灭烟头,缓缓起身,拍了拍棉裤上的雪屑。
“疏忽了。”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责备自己。
前日子怡说过,园子里最近艰难,他只当是寻常抱怨,塞了五块钱便罢。如今看来,那点钱怕是早被方敬之填了别处的窟窿。
他推开了戏园的门。
“吱呀。”老旧的木门发出悠长的呻吟。厅里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
何雨柱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灰布褂上沾着雪水,脚下一双露了棉絮的布鞋。可他就这么走进来,风雪跟着卷进厅堂,烛火齐齐摇曳。
“雨柱!”徐子怡第一个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的欣喜。
接着是二嘎子、老周、孙瘸子……“姐夫!”
“何大哥!”
“您可来了!”
方敬之的脸“唰”地白了。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动作太急,碰翻了茶几。茶盏滚落,“啪”地碎裂,褐色的茶汤泼在青砖上,像一滩陈旧的血。
“何、何老弟……”方敬之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您怎么来了?”
何雨柱没看他。
他径直走到赵伯爷孙跟前,弯下腰,一只手扶起老赵伯,另一只手拉起小叶子。
老人的手臂瘦得只剩骨头,小姑娘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地上凉。”何雨柱只说了一句。
“姐夫!”徐子怡冲过来,眼泪又下来了,“您快给说说情,方总管要罚赵伯十块大洋,我们、我们凑不齐……”
何雨柱这才抬眼,看向方敬之。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倦怠,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可方敬之却觉得脊背发凉。
三个月前,刘五爷带人来闹事,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一个人,空着手,将四条持棍的汉子全扔出了戏园大门。最后刘五爷是爬着出去的。
“方总管。”何雨柱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厅的嘈杂,“说说,怎么回事?”
“这、这个……”方敬之额上渗出细汗,“何老弟,您是明理人。小叶子谎称照料爷爷,实则上街卖花,这、这是坏了园规……我也是为了戏园着想,如今生意艰难,房租还是借的印子钱,若人人如此……”
“赵伯的手,怎么伤的?”何雨柱打断他。
方敬之一噎:“搬、搬景箱时不小心……”
“该他搬么?”
“人、人手不够。”
“戏园可给治了?”
方敬之哑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何雨柱已转过身,不再看他。
“都听着。”何雨柱扫视众人,目光所及,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从今日起,戏园一切事务,由徐子怡做主。”
死寂。
方敬之猛地瞪大眼:“何雨柱!你、你什么意思?我才是班主临终托付的总管!我是大师兄!你、你一个外人……”
“我是外人。”何雨柱终于看向他,眼神依旧平静,“可你欠东街粮行王掌柜的三十块大洋,是我还的。你上月赌输的印子钱,是我平的。刘五爷那伙人,是我打发的。”
他每说一句,方敬之的脸就白一分。
“这戏园。”何雨柱缓缓道,“早该姓徐了。”
徐子怡捂住嘴,眼泪又涌出来。老周颤抖着抓住二嘎子的手臂,孙瘸子张大了嘴,孩子们眼巴巴望着,似懂非懂。
“你、你……”方敬之浑身发抖,指着何雨柱,又指指徐子怡,“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我、我为戏园操劳二十年,没有功劳……”
“你可以留下。”何雨柱再次打断他,“听子怡的,该你的月钱一分不少。不愿意。”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滚蛋。”
寒风从门缝灌入,烛火剧烈跳动,墙上人影乱舞。
方敬之的脸在明灭的光里扭曲变形,他盯着何雨柱,又看看满厅的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看他。那些他曾使唤、训斥、拿捏的人,此刻都沉默地站着,目光聚在何雨柱身上,聚在徐子怡身上。
“好……好……”方敬之忽然笑了,笑声尖利,“有钱就是爷,有功夫就是天!我方敬之认了!”
他猛地甩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盯着何雨柱:“可账本在我这儿!钱箱钥匙在我这儿!你让这黄毛丫头管事,她懂个屁!”
何雨柱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扔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布包散开,露出两本蓝皮账簿,还有一串黄铜钥匙。
“账本,我从你房里拿的。钥匙,今早配的。”何雨柱淡淡道,“还有问题么?”
方敬之如遭雷击。
他瞪着那串钥匙,又看看何雨柱,忽然明白这个人,早就准备好了。
从他踏进戏园那一刻起,不,从他第一次帮戏园平事起,就在等这一天。
“你……”方敬之嘴唇哆嗦,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长叹。
他佝偻下腰,像突然老了十岁,一步步挪到旁边椅子上坐下,再不说话。
“都愣着作甚?”何雨柱忽然提高声音,“外头车上有菜有肉,五十斤白面,二十斤棒子面,半扇猪。赶紧搬去厨房,今晚小年夜,包饺子!”
寂静。
然后,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饺子!有肉馅饺子!”
“何大哥!您真是活菩萨!”
“搬!快去搬!”
一群人涌出厅堂,连孩子们都跟着跑出去。老赵伯被搀扶着往后院去,小叶子走了两步,回头看看何雨柱,忽然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这才抹着泪追爷爷去了。
转眼间,厅里只剩三人。
何雨柱,徐子怡,和角落里缩着的方敬之。
徐子怡走到何雨柱跟前,仰脸看他。烛光映着她的脸,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谢谢。”她声音发颤,“可、可这担子太重,我怕是……”
何雨柱打断她,声音难得柔和了些,“你十岁登台,十三岁顶半台戏,十八岁掌青衣行当。这园子里谁唱什么戏、走什么位、穿什么行头,你比谁都清楚。你只是缺个名分。”
徐子怡的泪又下来了,这次却是笑着哭的。她用力点头,抹了把脸:“我、我定不让失望,不让你失望!”
“不是为我。”何雨柱拍拍她的肩,“为这三十几口人。”
外头喧闹起来。
二嘎子扛着半扇猪冲进院子,孩子们抱着白菜萝卜跟在后头,老周和孙瘸子抬着面袋,一群人嘻嘻哈哈,热气腾腾。
雪还在下,可戏园里像提前过了年。
“何大哥!这篮子里是啥?”有个半大孩子抱着个小竹篮跑进来,篮子上盖着蓝花布。
何雨柱眼神微动:“拿来。”
孩子递过去。何雨柱掀开布。
红艳艳的草莓,个个饱满,在烛光下像一篮子红宝石。腊月天的北平,这玩意儿金贵得吓人。
“这、这是……”徐子怡瞪大眼。
“前日去东交民巷,见个洋铺子在卖,说是南边暖房里种的。”何雨柱语气平淡,“想着你没吃过,买了点。”
徐子怡怔怔看着那篮草莓,又看看何雨柱。
这个总是一脸倦怠、话不多的男人,会在蹲墙根抽烟时,用神识“看”园子里的动静;会在她不知所措时,用最粗暴的方式把担子交给她;会记得她没吃过草莓,在腊月天里买一篮红宝石。
她的心,忽然就化了。
她声音哽咽,“这、这太金贵了,我……”
“姐!这是什么呀?”孩子们围上来,眼睛瞪得溜圆。他们生在戏园,长在戏园,见过戏台上的珠翠锦绣,却没见过腊月里的鲜草莓。
徐子怡看着那些小脸,忽然笑了。她抹掉眼泪,蹲下身,柔声说:“这叫草莓,南边来的果子,可甜了。”
“甜?”最小的丫头才五岁,吮着手指,“比糖葫芦还甜么?”
“比糖葫芦甜。”徐子怡摸摸她的头,然后起身,看向何雨柱,眼里有恳求,“姐夫……能、能分给大家尝尝么?园子里三十五个,人人有份。”
何雨柱看着她。
烛光里,这姑娘眼睛清亮,没有一丝杂质。
他想说“这是专给你买的”,想说“一篮草莓三十五个人分,能尝出什么味”,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随你。”
徐子怡笑了,笑得像春日化冻的河水。她接过篮子,高声喊:“都来!人人有份!”
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大人们也好奇地凑近。徐子怡小心地取出草莓,一人两个,不多不少。
分到方敬之时,她顿了顿,还是递过去两颗。
方敬之愣愣看着掌心那两粒红艳,抬头,看见徐子怡温和的笑脸,看见满院子的人都在笑。
二嘎子把草莓整个塞进嘴,鼓着腮帮子傻笑;老周小口小口抿着,眯着眼;孙瘸子分了一个给身边的孩子,自己只留一个;小叶子把草莓喂到爷爷嘴边,老赵伯推让着,最后还是被塞进嘴里,老人嚼着嚼着,浑浊的泪就下来了……
方敬之忽然觉得手里的草莓烫得慌。他猛地站起,想扔了,想踩碎,可最终,只是慢慢坐回去,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甜。真甜。甜得发苦。
何雨柱走到徐子怡身边。她正分完最后一颗草莓,篮子里空空如也,自己一颗没留。
“伸手。”何雨柱说。
徐子怡茫然伸手。何雨柱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放在她掌心。打开,里头躺着两颗最大的草莓,红得发亮。
“我……”徐子怡眼圈又红了。
“吃吧。”何雨柱说,然后,在满院子的笑声里,在飘飞的细雪中,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徐子怡的手。
那手冰凉,微微颤抖。
何雨柱握紧了,再没放开。
夜深了,雪停了。
厨房里飘出饺子香,大锅里水滚着,白汽蒸腾。戏园里三十五口人挤在三张八仙桌旁,孩子们端着碗跑来跑去,大人们难得说笑着。】方敬之坐在角落那桌,默默吃着,偶尔抬头看看主桌——何雨柱和徐子怡并肩坐着,低声说着什么。
“一篮子草莓三十五个人分,一人就分了俩。”二嘎子咂着嘴,对老周说,“可不知咋的,比我从前独吃一斤蜜还甜。”
“走,去外面吃点好的。”何雨柱对徐子怡说道,顺便也对方敬之使了一个眼神。
……
粤菜馆。
几个人吃的酒足饭饱。
方敬之站起身,从邻桌抓过几个铝制饭盒,走到取餐区,开始往盒里装菜。
白切鸡堆成小山,叉烧肉一片叠一片,最后淋上浓稠的卤汁,饭盒盖都差点扣不上。
“方师兄,你这是……”徐子怡放下筷子,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
何雨柱没说话,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看着方敬之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胛骨处已经磨得半透明,随着盛菜的动作一耸一耸。
第三个饭盒被装满了烧鹅。
“店里还没打烊,你这样装,后面的菜还卖不卖了?”何雨柱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喧闹的餐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敬之的手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第四个饭盒里盛炒饭,压了又压。
徐子怡连忙按住何雨柱的手臂:“柱子哥,师兄是给师父师娘带的。师父病着,师娘要照顾五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岁……”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何雨柱这才转过头,第一次仔细打量徐子怡。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短衫,领口绣着淡黄的栀子花,头发梳成两条粗辫子,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病多久了?”何雨柱问。
“快两个月了。”徐子怡垂下眼睑,“肝上的毛病,脸黄得吓人,肚子胀得老高。师娘天天哭,戏园三个月没开张了,家里能当的都当了。”
何雨柱沉默片刻,推开碗站起身:“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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