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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天,是那种少见的、明晃晃的蓝,蓝得有些假,像戏台子上用的布景。太阳毫无遮拦地晒下来,把荔园游乐场门口那片沙土地晒得发白,热气蒸腾,晃得人眼晕。
何雨柱弄来两副圆溜溜的墨镜,自己戴一副,另一副架在了徐子怡的鼻梁上。
黑色的镜片瞬间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她眼中初次来到这种地方的、无所适从的局促与新奇。
她身上换了件素净的月白短褂,底下是藏青的布裙,头发松松地编了条辫子,垂在胸前,像个最寻常不过的女学生,只是那身段和走路的姿态,偶尔还会流露出一点属于戏台的韵致。
何雨柱去买了两支冰淇淋,用油纸托着,递给她一支。
奶油在阳光下化得很快,徐子怡有些慌乱地舔着,舌尖传来冰凉甜腻的陌生触感,她眯起眼,隔着墨镜看何雨柱,嘴角沾了一点白,自己却不知道。
何雨柱几口把自己的那支吞了,抹了抹嘴:“走,带你开眼。”
最先去的是动物园。铁笼子的气味混着动物的膻臊,扑面而来。
徐子怡站在关老虎的笼子前,挪不动步。
那畜生黄黑相间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它懒洋洋地趴着,偶尔掀开眼皮,露出琥珀色的、冰冷的眸子,扫过笼外的人群。
徐子怡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何雨柱的衣袖。“它在看我们……”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颤,不知是怕还是兴奋。
看长颈鹿时,她被那长长的、优雅的脖颈迷住了,仰着头,墨镜滑到了鼻尖。
“它的脖子……怎么这么长?吃什么能长这么长?”她喃喃地问,像个孩子。何雨柱没答,只是看着她在不同的笼子前驻足,发出小小的惊呼,或是屏住呼吸。看猴子嬉闹时她会笑,看孔雀开屏时她会呆住,看到蜷在角落里的狼,她又会轻轻蹙起眉头。
何雨柱跟在她身后半步,像个沉默的影子,墨镜后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身上。
从动物园出来,喧嚣声浪猛地加大了。
旋转的、飞驰的、上下起伏的钢铁怪物,发出巨大的轰鸣和人们尖利的叫声。何雨柱拉着徐子怡,走向那蜿蜒如巨蛇的过山车。
“试试这个。”
徐子怡看着那在高空翻腾扭转的钢铁轨道,和上面头下脚上、尖叫连连的人们,脸有些发白,下意识地往后缩。
何雨柱已经买了票,不由分说,半揽半抱地把她按进了座位,扣上简陋的安全杆。
机器启动,缓慢爬升。徐子怡紧紧闭着眼,手指死死抠着面前的横杆,指节绷得发白。
到了最高点,短暂的静止,仿佛悬浮在城市的屋顶之上,能看见远处灰蒙蒙的海。
然后,猛地坠落!
失重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风呼啸着灌满耳朵,撕扯着头发和衣衫。徐子怡的尖叫声冲口而出,不是戏台上那种拿腔拿调的、有控制的婉转,而是最本能的、撕心裂肺的恐惧与宣泄。
何雨柱在她旁边,稳如磐石,甚至微微侧头,看着她在极致的速度与颠簸中,面容扭曲,泪水从紧闭的眼角飞溅出来。
一趟下来,徐子怡脚软得几乎站不住,被何雨柱半扶半抱地弄下来,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是汗,月白的短褂后背也湿了一片。她靠着他喘息,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手捶了他一下,没什么力气,倒像是撒娇。
“吓死我了……”她喘着气说,声音还带着颤,可眼睛亮晶晶的,竟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光彩。
“还敢玩么?”何雨柱问。
徐子怡看了看旁边缓缓转动的摩天轮,巨大的轮子在蓝天背景下显得安静而浪漫。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摩天轮的车厢缓缓升高,城市的嘈杂渐渐沉下去,变得模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徐子怡趴在玻璃窗上,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房屋、人群,和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
“真高啊……”她轻声说,然后转过头,看着何雨柱,很认真地说:“我第一次坐这么高的地方。”
何雨柱“嗯”了一声。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徐子怡摘下了墨镜,脸上还残留着刚才惊吓后的红晕,眼神却清澈得像个婴孩,映着窗外的蓝天白云。
何雨柱看着这样的她,心里头某个角落,忽然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泛起一丝细微的、却清晰的刺痛。
他别开眼,望向窗外。下面那些蠕动的黑点,是芸芸众生。
而他,还有身边这个此刻笑得毫无阴霾的女人,又算什么呢?
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用这廉价的、钢铁搭建的欢乐,来粉饰内里的不堪与算计。
她的单纯与快乐,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都懒得去细看的、灵魂上的污迹。
从摩天轮下来,徐雨柱说什么也不肯再去尝试那些“吓破胆”的玩意儿了。
何雨柱便带她去了旋转木马。
那是给孩童准备的,彩漆的木马,斑驳脱落,随着叮叮咚咚的、有些走调的音乐,一圈圈上下起伏地转着。
徐子怡却喜欢得不得了,挑了一匹白色的,坐上去,手扶着柱子,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身体。
木马转动起来,光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回过头,寻找何雨柱,然后,朝着站在围栏外的他,绽开了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极了,灿烂极了,仿佛所有的苦难、屈辱、提心吊胆,都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的旋转和音乐洗涤干净。
何雨柱靠在围栏上,嘴里叼着烟,没有点燃,只是隔着淡淡的烟雾看着她,心底那丝刺痛,又深了几分。
他们一直玩到日头西斜,晚霞将游乐场的钢铁骨架染上一层暖金色。
徐子怡手里拿着最后半个融化得不成样子的冰淇淋,鬓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裙子下摆沾了灰,可脸上却一直带着笑,一种近乎贪婪的、汲取快乐的笑。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天。”
坐在咿咿呀呀的黄包车上,穿行在华灯初上的街道,徐子怡忽然轻声说。
她靠在何雨柱肩头,手里还攥着那副圆圆的墨镜,眼睛望着车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目光有些迷离,又无比满足。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臂,揽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车夫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着,晚风吹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
黄包车在戏园子后巷口停下。
巷子深且窄,两旁是高耸的、爬满青苔的砖墙,将最后一点天光也挤成了细细的一线。
白日的喧嚣与欢乐,像退潮般迅速从徐子怡脸上褪去,留下惯常的那种柔顺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神色。
她下了车,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
“你先回去,”何雨柱也下了车,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声音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有些模糊,“让他们准备做饭。我买包烟。”
徐子怡点点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依赖,有未散尽的欢愉,还有一丝欲言又止。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沿着湿滑的、泛着馊水气味的巷子,朝戏园那扇黑漆剥落的小侧门走去。
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被深巷的阴影吞没。
何雨柱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划着火柴,点燃了嘴上的烟。
猩红的火光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目光扫过巷子口。
几个蹲在墙根下打盹的闲汉,一个挑着空担子走过的菜贩,远处主街上隐约的车马声。一切如常。
他踱到巷子更深处,一个堆着破箩筐和垃圾的角落,这里更加隐蔽,只有墙头一茎枯草在晚风里瑟瑟地抖。
他背对着巷口,面朝斑驳的砖墙,静静地抽完了那支烟。烟蒂被他用脚碾灭,仔细地踢进一堆腐叶下面。
然后,他闭上眼,凝神。意识沉入一片虚无的、唯有他自己能感知的空间。那里无边无际,却又仿佛触手可及。
心念微动,如同打开一扇无形之门。下一秒,他面前的空地上,毫无征兆地、突兀地,出现了一堆东西。
水灵灵的小白菜,还沾着夜露;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泛着新鲜的光泽;
活蹦乱跳的鲫鱼,在凭空出现的水盆里甩着尾巴;
饱满的土豆、通红的番茄、嫩黄的生姜、紫皮的洋葱……
还有一筐带着枝叶的荔枝,红艳艳的,像无数个小灯笼。
东西一样样出现,越来越多,很快堆成了小山,散发着泥土、生鲜和水果混合的、丰腴而真实的气息,与这肮脏腐臭的后巷格格不入。
何雨柱静静地看着这堆足以让戏园子上下吃上好几天的丰盛物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这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幕。
他又摸出一支烟,点燃,倚着墙,慢慢地吸。烟雾升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戏园子那边,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徐子怡大概已经开始生火了吧。
空气里,似乎也开始飘荡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暖意。
走在戏园青砖墙根下,从灰布褂里掏出半盒“老刀牌”,拇指一弹,叼起一根在嘴角。
洋火“哧”地划亮,昏黄的光映着他半边脸。
烟刚点上,园子里就炸开了。
先是女人尖利的哭腔,接着是茶盏摔碎的脆响,混杂着许多脚步拖沓的挪动。
何雨柱没动,只深深吸了口烟,烟气钻进肺里打了个转,又从鼻孔缓缓喷出,在风雪里凝成两股白龙。
他闭上眼。
神识便在这时漫出去了。
像水银泄地,无声无息穿过砖缝,漫过门槛,浸透了戏园前厅。
“规矩就是规矩。”方敬之的声音透过神识传来,带着冰碴子,“戏园三十七口,今日你请假,明日他告假,这戏还唱不唱?园子还开不开?”
徐子怡从侧幕冲出来了。
“子怡!”方敬之猛地睁眼,“退下!”
徐子怡的手僵在半空。
她回头,眼圈已红了:“方总管,赵伯的手是前日搬景箱时摔的!戏园的活儿伤的身子,咱们不能不管啊!”
“管?”方敬之冷笑一声,核桃转得更急了,“怎么管?你可知这月房租尚未凑齐?!”
他忽然站起来,马褂下摆一甩,走到赵伯跟前。小叶子吓得往后缩,被他一把扯住胳膊拎起。
“你说爷爷手伤要照料,我准了假。”方敬之俯身,几乎贴着小叶子的脸,“可有人瞧见你这两日,日日挎着花篮在前门大街叫卖!这是什么?这是欺瞒!这是吃里扒外!”
小叶子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方、方叔……爷爷的手肿得发黑,郎中说要三钱银子抓药……我、我没法子了……”
“没法子?”方敬之甩开她,小叶子踉跄跌回地上,“戏园哪个有法子?啊?上月我被刘五爷的人堵在后巷,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可有一人出来拦过?没有!都在帘子后头缩着呢!”
这话像把盐,撒在众人心口的伤上。
厅里站着十几个戏园的人,拉弦的老周,打板的孙瘸子,唱武生的二嘎子,还有几个跑龙套的半大孩子。
都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青砖地上映出团团灰影。
徐子怡的泪终于滚下来,在脸颊上冲出两道亮痕:“可、可赵伯这手,确是为戏园伤的呀!那景箱本不该他搬,是您说人手不够……”
“够了!”方敬之暴喝,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起三寸高,“今日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戏园立时便散!”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惶的脸,最后落在赵伯身上。老赵伯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额上顷刻青紫一片。
“方总管,千错万错,都是老汉的错。”老赵伯的声音像破风箱,“小叶年幼不懂事,您罚我,您只罚我……扣我月钱,赶我出园,都行,只求您饶了孩子……”
“爷爷!”小叶子扑上去抱住老人,哭声撕心裂肺。
众人终于忍不住了。
老周先开口:“方总管,赵伯在园子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接着是二嘎子:“小叶子卖花才几个铜板?您就抬抬手吧……”几个孩子也跟着啜泣起来。
方敬之的脸从红转青,又从青转白。
他盯着眼前这群人,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刘五爷带着三个打手将他堵在后巷,拳头落在身上时,戏园二楼亮着的几扇窗,一扇接一扇地灭了。
“好,好。”他忽然笑了,笑声阴冷,“都讲人情,都不易。那我方敬之今日也做回善人,不赶你们走,不扣月钱。”
众人一怔。
“罚十块大洋。”方敬之慢慢坐回太师椅,端起残茶抿了一口,“交了钱,此事了了。交不出……”他抬眼,“爷孙俩,一起滚蛋。”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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