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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尽染僵在原地。
她死死那双冰湖蓝眼眸。
尘封了十几年的记忆闸门,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刻,被打开了。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碎片,铺天盖地地涌到眼前。
孤儿院走廊尽头,那扇永远被大孩子踹得哐哐响的储物间铁门。
其他孩子都骂他是白头发的怪物,往门里扔石子、吐口水。
他早就习惯了推开门,自己只会迎来唾弃的咒骂,还有用力砸来的小石子。
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在黑暗里等了很久,做好了再一次被欺负的准备,却迟迟没等到预想中的恶意。
他这才慢慢从膝盖里抬起头,一双蒙着水汽的冰蓝色眼睛,怯生生地看向了站在门口的人。
是林尽染。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凑上来羞辱他,甚至没有往前多走一步。
安安静静站在门槛外,怕往前一步就惊到这只缩在洞里的小兽。
她看见他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有被石子砸出来的红印,指尖动了动,把兜里没舍得吃的水果糖轻轻放在了门槛上。
后退了两大步,这才蹲下来,用最软的声音跟他说:“你不要怕,他们已经走了。”
她看他的眼神里,都没有半分嫌弃,只有纯粹的心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蹲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他。
那颗水果糖躺在门槛上,糖纸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咽了一下口水,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了。
上次吃糖是刚被送到孤儿院的那天,院长往他手心里塞了一颗,说:“吃吧,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那颗糖是橘子味的,他含了一整天,含到糖变得很薄很薄一片,也不舍得咬碎。
后来再也没有人往他手心里塞过糖。
他慢慢把身体从墙角挪出来,动作很轻,是一点一点往前蹭的。
每蹭一步,他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听走廊里有没有脚步声。
他生怕这又是一个致命的玩笑。
曾经有一个大点的男孩子笑嘻嘻地把糖递过来。
他以为是给他吃的,可是等他伸手去接的时候,那人把手又收回去。
还说:“怪物也配吃糖?”
周围的人都跟着哄笑了起来。
那笑声他到现在还记得。
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手指碰到糖纸的时候,没人过来抢走那颗糖,也没人跟着嘲笑他。
他猛然抓起了那颗糖,很迅速缩到别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走廊里声控灯早就灭了,昏暗的走廊里只剩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根投下一小片幽绿的光。
她就蹲在绿光够不到的地方,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掌心里的糖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糖纸上面闪着稀碎的光,像天上的星星。
那颗糖被他温热的手心捏的有点变形了。
这是他被送进孤儿院半年来,第一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小孩子,而不是人人喊打的异类。
从那天起,他不见天日的童年里,终于照进了一束光。
林尽染从没有逼他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也从没有大张旗鼓地对他好。
她知道太过惹眼的关照只会给他招来更多的恶意。
于是只每次食堂开饭时把红烧肉藏起来,趁护工转身的间隙悄悄放在储物间的门槛上。
大孩子又往门里扔石子时,她攥着小拳头站在门口,威胁那些人:
“你们再欺负他,我就去告诉院长!”
她在裁下来的图画本纸上画满圆滚滚的长耳朵兔子顺着门缝一点点塞进去。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多说什么,放下东西就走,连回头都很少。
可她不知道每一次他都会听着她的脚步声慢慢走远,才敢一点点挪到门口把那些东西捡回来,像藏稀世珍宝一样藏进怀里那只破布兔子的肚子里。
他还是老样子,却因为林尽染的到来,生活有了一点点的盼头。
他在院子的梧桐树下悄悄捡那些最光滑最好看的落叶,趁着深夜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悄悄放在林尽染的枕头旁边。
他不敢让她知道,也不敢奢求什么回应,只是她给了他一颗糖,他就想把自己能找到的所有好看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四个月。
入秋的时候一对穿着体面的夫妻来了孤儿院,他们结婚多年没有孩子,在一众吵吵闹闹的孩子里一眼看中了缩在角落安安静静的沈渊。
院长把他推到夫妻俩面前时他下意识地往林尽染身后躲。
可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声跟他说:
“小渊,你要有家了,以后就有人疼你了,是好事呀。”
他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因为她说的一定是对的。
临走前一天他攥着自己攒了好久的一颗玻璃弹珠偷偷塞到林尽染手里。
冰蓝色的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星,跟她说:“尽染姐姐,等我安顿好了就回来看你,你也要来看我好不好?”
林尽染笑着点头,把自己怀里揣了很久的崭新的长耳朵布兔子塞给他,认认真真地跟他保证:
“好,姐姐一定会去看你的。”
他以为终于熬出了头,终于有了真正的家。
刚被领养的一年里夫妻俩待他确实很好,给他买了新衣服,带他去医院看了白化病。
虽然没法根治却也给他配了避光的眼镜,告诉他不用再怕白天的太阳。
他把林尽染给他的布兔子和画的兔子画都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每天都在日历上画圈等着能回孤儿院看她的日子。
他甚至攒了钱买了一大包橘子味的水果糖,想等见到她时全都塞给她。
可这份短暂的温暖只持续了一年多。
养母怀孕后夫妻俩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一切都变。
他们开始嫌他雪白的头发和皮肤晦气。
嫌他畏光体弱是个填不满的累赘,甚至连他的沉默寡言都要说成性子阴沉。
怕他带坏了刚出生的小儿子。
曾经给他布置的小房间被改成了婴儿房,他被赶到了阴暗潮湿的杂物间。
他又像在孤儿院那样,重新缩回了不见光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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