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染把车开进学校停车场的时候，刚好赶上最后一节课下课。
    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他们互相笑着闹着。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亮得像他们本该鲜活的青春。
    她熄了火，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
    那群学生里有人举着手机，屏幕上好像是那个小程序的界面。
    灰白色的立方体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她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一点，那人已经收起手机，和同伴勾肩搭背地走远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江暮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个纸袋，鼓鼓囊囊的，边缘微微渗出一点油渍。
    看见她，他三步两步跑下来。
    “姐，你去哪了？一下午没见你。”
    “见了苏皎皎。”
    他把纸袋递过来。
    “给你的，食堂新出的面包，还热乎着，你肯定又没吃饭。”
    林尽染接过来，纸袋确实是温的。
    透过袋口能看见里面是两个金黄色的面包，表皮烤得微微焦脆，热气把纸袋内侧熏出一小片水雾。
    面包的香气混着黄油的味道飘出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那杯凉掉的咖啡。
    “你刚才说隔壁班也有人用那个小程序？”
    她一边走一边问。
    江暮云跟在她身后半步。
    “嗯，四班有三个，五班好像也有，我问的时候他们还不承认，后来赵明说他女朋友的事，他们才说实话。”
    “有个男生说，他用了五天，现在晚上不点开那个程序就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
    “什么画面？”
    “他说不清，就说特别亮，像在海边，又像在天上，反正比现实爽多了。”
    江暮云的声音低下去，
    “姐，这东西是不是会上瘾？”
    林尽染没回答。
    她走到教学楼拐角，停下来。
    夕阳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会上瘾，但上瘾的是大脑，那个程序让大脑持续产生高强度的愉悦信号，正常的神经递质调节机制会被覆盖。”
    “时间长了，大脑就只适应这一个频率，正常的刺激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
    江暮云张了张嘴。
    “那不就是……”
    “对，毒品。”
    林尽染点了点头。
    “用脑电波频率做载体的毒品，不需要任何手段的哄骗，你只要同意共享梦境，它就已经让你上钩了。”
    江暮云沉默了一会儿。
    “那赵明他们……”
    “删了就好，四天的同步率为89%，还没到不可逆的程度。”
    林尽染继续往停车场走。
    “但那些用了七天以上的，就不好说了。”
    江暮云跟上来，犹豫了一下。
    “姐，那个沈渊……他真的还会回来吗？”
    林尽染的脚步顿了一下。
    “会。”
    “那你怕吗？”
    林尽染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车边，把纸袋放在车顶上，转过身看着江暮云。
    夕阳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他的眼睛亮亮的，和那年他在巷口回头看她的时候一样。
    “怕，但怕也没用。他不会因为我怕就发生任何的改变，所以，我们应该积极去面对。”
    江暮云看着她，过了几秒，点了点头。
    “那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林尽染没说话。
    她弯腰从车顶上拿起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面包。
    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江暮云。
    “吃吧，你不是也没吃饭？”
    江暮云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
    “姐，你说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林尽染咬了一口面包，黄油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咸香里带着一点甜。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知道，一个能收集上千万小时脑电波算力的小程序，他们不会只想看看人类的梦有多美。”
    江暮云嚼面包的动作慢下来。
    “那他们想要什么？”
    “力量，一百多万个大脑同时运转，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破解密码、推演模型，甚至......”
    她停住了。
    “甚至什么？”
    林尽染没回答。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把橘红色的云层一层一层地铺开。
    “甚至模拟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她轻声说。
    江暮云愣住了。
    “你是说……像那个小程序里的梦一样？”
    “比那个更真实，一个足够大的算力池，可以模拟出完整的物理规则、完整的时间线、完整的人物。”
    “你在里面生活一辈子，都不会觉得自己在梦里。”
    江暮云手里的面包差点掉了。
    “那我们在哪儿？我们是在现实吗？”
    “至少现在是，但如果我们的大脑被接入了那个算力池，那就不一定了。”
    江暮云站在夕阳里，手里的面包捏成了一团。
    林尽染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吧，回去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江暮云绕到副驾驶，也坐了进来。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三楼的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什么都看不清。
    “姐，你说那个沈渊他会不会已经把自己的大脑接进去了？所以他才需要那么多算力？”
    林尽染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也许，但那样的话，他就不只是想要力量了。”
    “那他想要什么？”
    “自由。”
    林尽染踩下油门，车子驶出校门，汇入主路。
    “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对他来说就是自由，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他承受过的一切，他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江暮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脑子里反复转着林尽染那句话。
    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对他来说就是自由。
    那时候看见沈渊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执念。
    后来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那是什么。
    现在他好像懂了。
    “姐，他偷兮空的时间能力，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
    林尽染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没说话。
    “他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他已经错过了许多东西，所以，他偷时间的能力，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留住那个他还被你需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