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个人的脚步正从他们来的方向一点一点靠近。
    林尽染回头看了一眼。
    通道尽头，栅栏门还在风里轻轻晃荡。
    门外的土路上，三道昏黄的光柱正在扫过来。
    是马灯，老式的煤油马灯被提在手里。
    光贴着地面，左一下右一下地晃动。
    马灯后面是三个模糊的人影。
    身形佝偻，穿着深色衣服。
    是三个村民。
    这个时间，提着马灯出现在田庄入口的村民不可能只是路过。
    “走。”
    林尽染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三人不再说话，贴着棚屋的墙壁往前摸。
    脚下的干草和谷壳被踩得窸窣作响，每一声都像被放大了十倍。
    身后的脚步声也在加快，马灯的光柱扫过他们刚才经过的棚屋门口，在泥地上投下长方形的黄光。
    通道尽头是一堵砖墙。
    墙上开着一扇木门，门板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更浓的酸馊味。
    林尽染推开门，侧身让江暮云和苏皎皎先进去。
    自己最后闪入门内，反手把门带上。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
    两侧堆着半人高的草垛，一捆一捆垒上去，几乎碰到了低矮的顶棚。
    干草发酵的气味浓得呛人，混着潮湿的霉味。
    走廊尽头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光。
    三人压低身形，在草垛的掩护下往前摸。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苏皎皎忽然拽住了林尽染。
    “林尽染，你看那里。”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下巴朝右侧的草垛底部点了点。
    林尽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草垛底部的几捆干草被人拖开过，露出后面一片锈迹斑斑的铁丝网。
    铁丝网的底部有一个被剪开的破洞，边缘的断口还泛着新鲜的金属光泽。
    看来是最近才被剪开的。
    破洞的另一侧是一片黑漆漆的旷野。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
    林尽染蹲下身，目光扫过破洞边缘的铁丝断口。
    上面挂着一缕深蓝色的破布。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马灯的光柱已经扫到了走廊入口的木门。
    正在一点一点过来。
    那个三个人一看就是常年走夜路的人。
    他们是前脚掌先落地，踩实了才挪动身体。
    这样在干草上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钻进去。”
    林尽染压低声音，下巴朝破洞的方向一扬。
    江暮云第一个钻过去。
    他的肩膀蹭过铁丝网的断口，他咬着牙翻到了破洞的另一侧。
    苏皎皎紧跟其后，因为她身形瘦小，几乎没碰到铁丝网。
    林尽染最后钻过去。
    铁丝网的断口钩住了她的袖口，她用力一扯。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身后，走廊入口的木门被推开了。
    马灯的光把草垛的轮廓照成一排高低起伏的阴影。
    林尽染翻过破洞，落在一片松软的泥土上。
    她蹲下身，反手把被拖开的干草捆拽回原位，遮住破洞的大半。
    然后她按住江暮云和苏皎皎的肩膀，三个人贴着铁丝网外侧的土埂，把身形压到最低。
    光在他们头顶扫过，落在农田的黑影里。
    马灯的光比手电筒更散，边缘是毛茸茸的昏黄，照在庄稼上像蒙了一层旧纱布。
    一个村民的声音从草垛另一侧传过来，像是在抱怨什么。
    另一个声音回了一句。
    脚步声在草垛那一侧定住不动。
    林尽染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苏皎皎的肩头，落在农田深处。
    距离铁丝网大约五十米开外，有一根木电线杆。
    杆顶挂着一盏电灯，在整片漆黑的农田里像一颗昏黄的星星。
    灯下的光圈里，能看见几堆摞在一起的木箱，还有一截土墙的轮廓。
    那应该就是田庄的外围墙。
    农田里有游荡的人，但那里却看不到什么人影。
    林尽染能听见脚步声从好几个方向传过来，时远时近。
    那些人在黑暗里走动着。
    草垛那一侧传来脚步声，他们朝走廊深处去了。
    木门被带上了，马灯的光彻底消失在走廊里。
    林尽染等了五秒。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光线刺眼。
    她立刻用手遮住，把亮度调到最低。
    她点开了App的界面。
    绿色和红色的波纹随着外界声音的大小而起伏。
    每一条波动都对应着农田里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脚步声。
    林尽染把手机屏幕转向江暮云和苏皎皎。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三下，意思是有三个人。
    然后手指在农田的方向画了一个圈，意思是不止一个方向。
    江暮云点了点头。
    苏皎皎也点了点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尽染又看了一眼屏幕。
    声波图忽然密集了起来。
    有一道波形正在变强，从屏幕右侧往中间移动，振幅越来越大。
    不是走向他们，是横向移动。
    大约在三十米外，正从东往西穿过农田。
    三个人贴着土埂，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右侧传过来，踩过一片又一片庄稼。
    秸秆被碰断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
    声音渐渐变弱，看来那群人往左边去了。
    屏幕上那道波形也退了回去。
    林尽染等到屏幕上所有的波形都稳定在一个较低的振幅。
    她才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
    三，二，一。
    三个人同时起身钻进了农田。
    庄稼是玉米。
    秸秆比人还高，叶子宽大，边缘带着细密的小锯齿。
    林尽染的脸颊被刮了一下，火辣辣的疼，她没有理会。
    她把手机举在身前，屏幕朝上，声波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跳动。
    玉米地里没有路。
    他们在两行玉米之间穿行，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但风在吹，整片玉米地都在沙沙作响，分不清是人还是风。
    他们走一段就停一段。
    每次屏幕上出现靠近的波形，林尽染就举手握拳。
    三个人同时蹲下，缩在玉米秆的阴影里，等脚步声过去。
    最近的一次，那个人几乎是从他们身侧不到十米的地方走过去的。
    苏皎皎能听见那人粗重的呼吸声，混着喉咙里含混的咕哝，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股浓烈的旱烟味从他身上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