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脸上的戾气被狂热的敬畏所取代。
    她立刻转身，面朝佛堂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去，嘴里念了一句含混不清的祷词。
    “别搜了，先知召我们回去，别耽误了吉时。”
    两个黑袍人立刻从屋里退了出来。
    老妇人最后看了一眼堂屋角落那堆干柴。
    那双黑洞洞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
    她转过身拄着拐杖快步走出了院子。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恢复了死寂。
    林尽染说：“他们应该走了。”
    江暮云抬手，用尽全力往上一顶。
    压在石板上面的柴火垛轰然散开，断裂的木板被他整个掀开。
    灰蒙蒙的天光从洞口涌进来，刺得三个人同时眯起了眼睛。
    三人先后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当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
    老人跪倒在堂屋门口。
    心口的血染红了大片的青石板，地板的边缘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圆睁着，死死盯着院门口的方向。
    他到死都没有合上眼睛。
    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还没说完。
    苏皎皎捂住嘴，眼泪涌了出来。
    她的肩膀剧烈抖动了几下，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走到老人身边，伸手握了握他还在滴血的那只手。
    动作很轻，却一句话都没说。
    接着，她松开了手，退到一边。
    她的眼神已经不是纯粹的恐惧了，那里面多了一种叫愤怒的东西。
    江暮云走上前，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了老人的眼睛。
    他的手指碰到老人眼皮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老人的皮肤还是温热的。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指尖传上来，顺着血管刺痛了心脏。
    “大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救回您女儿，一定！”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一定让他们血债血偿。”
    那语气不像是愤怒的宣泄。
    更像是某种已经落定的判决。
    林尽染站在一旁。
    她没有看老人的脸。
    目光落在他还保持着抓握姿势的那只手上。
    枯瘦且布满老年斑，一看就知道是一辈子干活的手。
    她弯腰，捡起老人掉在地上的斧子。
    然后把斧子靠在了堂屋的门边。
    “走。”
    她说。
    “再不走，就会有更多的孕妇被献祭。”
    江暮云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老人的尸体，起身跟着林尽染走出了院子。
    苏皎皎也紧随其后，他们加快了脚步。
    三人沿着村子的土路往外走。
    一路之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灶台上的锅还搁着，里面是半锅已经凉透的粥。
    整个村子好像被突然抽走了所有声音。
    走到村口的时候，三人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村口的大铁门敞开着。
    铁链垂在地上，上面还挂着被绞断的铁锁。
    门外的土路一直延伸到河边。
    苏皎皎盯着那扇敞开的大铁门，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对劲。”
    苏皎皎说。
    她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角。
    “这可能是个陷阱。”
    林尽染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
    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分析得不错。”
    她说，像是在实验室里评价苏皎皎评测的一组数据。
    “不管是不是陷阱，我们都没有别的路了。”
    “佛堂在河对岸，要过去必须走钢铁桥，沿着芦苇荡走水路，能避开巡逻。”
    三人立刻拐进了河边的芦苇荡。
    水底的淤泥黏着鞋底，每拔一步都要用力。
    芦苇叶的边缘锋利，刮在手背上，拉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
    被河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他们不敢发出声响。
    借着一人多高的芦苇荡的掩护，一点点朝着钢铁桥的方向挪动。
    三人的嘴唇都冻得发紫，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半个多小时后，三人终于摸到了钢铁桥边的码头。
    码头上空荡荡的。
    只有一艘破旧的木船拴在木桩上。
    船底积着一层浑浊的雨水，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一个穿着黑袍的妇人正背对着他们蹲在码头边，她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正剁着什么东西。
    她嘴里念念有词，哼着一首调子诡异的童谣。
    黑红的血水顺着码头的石板缝，流进了浑浊的河水里。一丝一丝的，像蜿蜒的蛇。
    那股熟悉的、甜腻中混着腐烂死鼠般的腥臭味，顺着河风飘了过来。
    林尽染立刻抬手，按住了身后的江暮云和苏皎皎。
    三人缩回芦苇荡里，半截身子浸在冰冷的河水里。
    那妇人剁了足足十几分钟。
    终于，她停下了动作。
    柴刀搁在膝上，她低下头，似乎在端详自己剁好的东西。
    她提着柴刀站起身，慢悠悠地沿着码头另一侧的小路走去。
    黑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着湿漉漉的血痕。
    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童谣声也彻底消散在风里。
    林尽染等了整整一分钟。
    她才低声说：“走，我们立刻上桥。”
    三人冲出芦苇荡，快步登上了钢铁桥。
    桥的另一头是一片黑压压的建筑轮廓，灰蒙蒙的天光勾勒出参差的屋脊线。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什么佛堂。
    是一座田庄。
    木栅栏围出一大片空地，里面是几排低矮的棚屋，屋顶铺着发黑的稻草。
    最里面是一栋两层的砖木小楼，窗户黑洞洞的。
    栅栏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整座农场安静得不像话。
    “佛堂在农场后面。”
    林尽染低声说，目光扫过栅栏内侧那条通道。
    “穿过农场应该能直接到佛堂侧翼。”
    江暮云已经伸手推开了栅栏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三人侧身挤进去，沿着棚屋之间的通道往里走。
    脚下的泥土混着干草屑和发黑的谷壳。
    两边的棚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捆发霉的稻草堆在墙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馊味和牲畜粪便的臭气。
    走到通道中段的时候，苏皎皎忽然停住了。
    “等等。”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头微微偏向一侧。
    “后面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