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钰领着小钰走到那座最大的结晶跟前。
    近了看，这东西比远处瞧着时更震撼。
    结晶的表面光滑得像镜面，能把人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出来，可贴近往里看又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深邃的、流动着的彩色光晕。
    那些颜色在结晶内部缓缓流转，像是有生命一样，时而橙红，时而金黄，时而泛出淡淡的紫。
    光影变幻之间，仿佛能看见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可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小钰伸出手，想摸一下。
    “别碰。”
    徐钰的声音不重，却让小钰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谁知道这东西什么来路。”徐钰说，“先看看。”
    话音刚落，她忽然顿住了。
    目光越过结晶的边缘，落在侧面的沙地上。
    那里有脚印。
    新鲜的。
    从结晶的另一侧绕过来，在沙地上踩出清晰的痕迹。
    脚印的纹路还很清晰，边缘没有被风吹散的迹象，踩下去的时间绝对不超过半小时。
    徐钰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腰间的精灵球。
    然后，似乎是回应徐钰的反应一个人影从结晶的另一侧绕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沙漠里常见的浅色防风服，头上戴着兜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他的五官生得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但眼神很活络，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有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容灿烂得像是在这鬼地方遇见亲人，“太好了！我还以为这鬼地方就剩我一个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徐钰和小钰身上快速扫过，然后继续往这边走。
    小钰下意识往徐钰身边靠了靠。
    徐钰没动，只是看着那人。
    距离在缩短。
    八米。七米。六米。
    五米。
    那人停下来了。
    “你们也是冲着结晶来的吧？”
    他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态度自然得像是在路边偶遇的旅人，“别紧张别紧张，我不是坏人。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诺顿，从西边城镇过来的。”
    他说着抬起双手，手心向外，做了个“我没恶意”的手势。
    徐钰没接话。
    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算不上冷，就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可被这么看着的人，往往会不自在。
    但那个自称诺顿的男人没有。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笑，眼神清澈，态度坦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是个老实人”的气息。
    呵呵，看来心理素质不错。
    “你们刚到这附近？”
    男人见她不接话，也不尴尬，自顾自继续说，“那你们知不知道这结晶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徐钰说。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文言诺顿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我跟你们说，这东西邪门得很。我在这附近转悠半天了，亲眼看着它又长高一截。”
    他抬手指了指结晶的顶端：“你看最上面那块，昨天还没那么高，今天早上我来看的时候，就多出来这么一截。”
    小钰忍不住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
    见两女有了反应，诺顿继续说道：
    “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片区域的结晶变得特别活跃，隔三差五就冒出来新的，大的小的都有。我之前在沙漠的另一端看见过一座小的，才一人高，今天到这边一看，嚯，居然已经有这么大的了。”
    他指了指面前这座：“像这种规模的，据我所知已经是这几天里西部地区出现的第三座了。”
    小钰听得入神，忍不住问：“这结晶……是干什么用的？”
    诺顿看了她一眼，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入口。”
    “入口？”
    “对。”男人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也是碰巧撞上的。那天我看见几个训练家围着另一座结晶，把精灵球往上面一贴，紧接着人就不见了！我等了半天，他们又从里面出来了，一个个兴奋得不行。”
    他说着，语气里带上几分羡慕，几分遗憾，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钰的眼睛睁大了，下意识问道：“那…这里面是什么？”
    “是精灵。”
    诺顿说，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一只已经进入太晶化的精灵。”
    “那些训练家联手把它打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不少好东西。我亲眼看见他们手里捧着亮晶晶的碎片，还有人说拿到了稀有道具。”
    他说着，目光往身后的结晶瞥了一眼，语气里带上几分遗憾：
    “可惜啊，这玩意儿一个人进不去。得足够数量的训练家同时把精灵球贴上去，才能把门打开。我在这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们。”
    小钰恍然大悟，扭头看徐钰：“原来是这样！”
    徐钰没吭声。
    她看着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巨大结晶，太晶化的精灵，联手击败，战利品…
    这套流程她熟得很。
    原作里这种东西就是给玩家联机准备的噱头，跟伽勒尔的极巨化团战差不多。
    几个人凑一块儿打boss罢了。
    如果这个诺顿说的是真的，那这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太晶团体战入口。
    可问题是…
    这人说的话里，缺了一块。
    击败里面的精灵之后，应该还有一个环节。
    收服。
    按理来说，那种太晶化的精灵是可以收服的。可这人从头到尾只提“战利品”“稀有道具”“碎片”，只字不提收服的事。
    徐钰不动声色地瞥了那人一眼。
    他还在那儿跟小钰说着什么，语气热络，态度友善，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倒霉蛋，一个人被迫守在沙漠里好几个小时，好不容易碰到活人，高兴得话都变多了。
    可徐钰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太巧了。
    这沙漠安静了整整一路，一个人影都没有，偏偏在她和小钰走到这座结晶的时候，冒出来一个“偶然”撞上的热心路人？
    还有最初见面时对方保持的那个距离。
    五米。
    他说“别紧张别紧张”的时候，主动停在了五米之外。
    这是个很微妙的距离。
    不远不近，不会让人感到被侵犯，又足够在突发情况下做出反应。
    …明明面上是个憨厚老实的家伙，可却很会拿捏其他人的心理啊…
    她想了想，开口问：
    “照你这么说，这个巨大结晶进入的机会是很珍贵的吧？你没有同伴吗？”
    男人闻言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落寞：
    “我是和朋友一起从西面来的。当时我们带的食物和水都不多，他看一直没找到结晶，就先原路返回了。我也是不甘心，多往前走了很久，才偶然发现了这座。”
    他说着，语气里带上几分无奈：
    “要不是一个训练师没法独自开启这东西，我早就进去了，也不用在这干等这么半天。”
    又是“偶然”啊。
    徐钰垂下眼睛。
    她从来不信什么偶然。
    更别说现在她和小钰的这种情况了。
    她和那伙人的事还没完，田欣瑶的事还没理清，这沙漠里安静得不对劲，然后突然就冒出来一个“偶然”撞上的热心路人？
    太巧了。
    巧得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样。
    可如果他真是那伙人派来的，为什么要编这么个故事？
    是为了把她们骗进结晶里面？
    结晶里面是什么情况没人知道，而且进去之后被关了“门”，外面的人再围上来，那可就真是瓮中捉鳖了。
    徐钰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地形。
    结晶群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这片区域，大的十几米高，小的只有一人多高。
    沙丘起伏，视线被遮挡得厉害。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从后面绕过来……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姐？”小钰拽了拽她的袖子，“咱们进不进？”
    徐钰回过神，对上男人的目光。
    那人还在笑着，眼神清澈，态度坦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是好人”的气息。
    徐钰也笑了一下。
    “进啊。”她说，“来都来了。”
    男人的眼睛登时一亮：“太好了！那咱们———”
    “不过。”徐钰打断他，“我们刚从外面进来，走了半天，累得够呛。先进去的事不急，先歇会儿再说。”
    她说着，也不等对方回答，拉着小钰就往旁边走了几步，在一块背阴的地方坐下来。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那你们歇着，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别的发现。”
    他说完，很识趣地往旁边走了几步，在另一座结晶的阴影里坐下来，拿出水壶喝水，不再往这边看。
    小钰凑到徐钰耳边，压低声音：“姐，你怀疑他…？”
    徐钰没说话，只是往那边瞥了一眼。
    那人坐在阴影里，低着头，拿着水壶，看起来就是在休息。
    但他的坐姿。
    一般人休息的时候，要么靠着墙，要么往后仰，怎么舒服怎么来。可这个阿晟，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两腿微微分开，双手放在膝盖旁边…这不是休息的姿势，是随时能站起来的姿势。
    还有他的视线。
    他低着头，看起来是在看地面，可他的眼睛，每隔几秒就往这边瞥一下。
    很隐蔽。
    如果不是徐钰一直在盯着他，根本察觉不到。
    她收回目光。
    “歇会儿。”她说，“喝点水。”
    小钰“哦”了一声，乖乖拿出水壶。
    徐钰也拿出水壶，仰头喝了一口。
    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个人。
    她在等。
    如果这家伙真是那伙人派来的，那他一定会找借口把她们往陷阱里引。
    所以现在，只要她们不动，对方就会急。
    人一急，就会露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在头顶缓缓移动，影子越拉越长。
    小钰喝完水，又吃了点干粮，靠着徐钰打起盹来。她走了一上午，又兴奋了那么久，这会儿累了。
    徐钰没动，就那么坐着，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像是在打盹。
    但她一直醒着。
    那边，阿晟动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在距离差不多五米的地方，他又停下来了。
    “那个……”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你们歇好了吗？我是想说，再等下去就要到下午了…这地方晚上不太好待，而且———”
    他指了指那座最大的结晶：“我刚才又去看了看，那光芒比早上更亮了。据我这几天的观察，结晶越亮的时候，里面的精灵越活跃，收获也越好。咱们要是现在进去，说不定能赶上最好的时机。”
    徐钰睁开眼睛。
    看着他。
    阿晟还是那副老实人的表情，眼神清澈，笑容诚恳。
    但徐钰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那不是紧张的蜷缩。
    是随时准备按上精灵球的姿势。
    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行。”她说，“那就进吧。”
    阿晟脸上绽开笑容：“好！那咱们——”
    可旋即徐钰又出声打断了他。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阿晟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刚才说，你亲眼看见那几个训练家进去了？”徐钰问，“从头到尾？”
    “对。”阿晟点头，“我就在不远处看着。”
    “那你看见他们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的东西…是什么颜色的？”
    阿晟的表情僵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根本注意不到。
    “颜色……”
    他挠了挠头，做出回想的样子，“我没太看清，好像是……彩色的？对，彩色的，亮晶晶的。”
    徐钰点点头。
    “明白了。”她说。
    她当然明白。
    太晶碎块的颜色，取决于那只精灵的太晶属性。
    而不同属性对应的颜色完全不同———水的蓝色，火的红色，草的绿色，每一种都清清楚楚，一眼就能认出来。
    “彩色的”？
    这就像问一个人“你昨天吃了什么”，他回答“吃了东西”一样。
    糊弄鬼呢。
    徐钰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
    这人根本就没亲眼见过什么太晶团战。
    他说的那些，要么是听别人说的，要么是编的。而且编的人也不懂细节，只给了个大概的框架，让他背下来。
    小钰还什么都不知道，在旁边问：“姐，怎么了？”
    “没什么。”徐钰说，转向诺顿，“你说的这个，确实挺吸引人的。不过我们赶时间，可能没空进去。”
    男人的表情瞬间变了。
    这一次，他没能控制住。
    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焦急。
    “赶时间？”他做出关心的样子，“你们是要去办什么事吗？这沙漠里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啊。”
    徐钰看着他这副“关心”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