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带着容贵人踏入坤宁宫的那一刻，整个殿内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原本笑闹的氛围一冷，原本围着皇后的宫女立马收声规矩的站好。
    原本皇后亲生的一双儿女正围着小弟弟逗弄，此刻也收了声紧张的看着皇帝和容贵人。
    规矩行礼道：“父皇安，容贵人安。”
    皇后原本端坐在宽大柔软的椅子上。
    见皇帝进来抱着怀里小小的婴孩起身行礼。
    她的脸上带着得体得无可挑剔的笑容：“陛下驾到，臣妾有失远迎。”
    皇帝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个婴孩身上关心道：“琰儿可好？”
    皇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笑容愈发温柔：“好着呢。能吃能睡，胖了一圈。”
    她说着，亲自把孩子抱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孩子，脸上那层冷硬的表情瞬间软化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里满是说不清的柔情。
    容贵人站在一旁，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孩子。
    那是她的孩子。
    是和厉哥哥的孩子。
    是从她肚子里——不，是从厉哥哥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可此刻，却抱在皇后怀里。
    她咬着后槽牙，脸上的笑容却维持得恰到好处，表露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连皇帝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容儿你瞧，着小模样多俊俏啊。”
    容贵人把脸扭到一边冷淡的道：“皇后娘娘照顾得真好。”
    她轻声说：“臣妾瞧着琰儿胖了不少，都是娘娘的功劳。”
    皇后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变：“容贵人言重了。照顾皇子，本就是本宫的分内之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现在容贵人已经没心思挖苦皇后连不是亲生的孩子都能如此照顾了。
    因为刚刚扭头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穿着宫女服饰，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个影子。
    可容贵人认得那个站姿。
    那种“我在这儿但我可以随时消失”的站姿，她太熟悉了。
    “青黛？”容贵人狐疑的喊了一声。
    罗丹青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紧不慢的屈身行礼：“奴婢见过容贵人。”
    容贵人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质问：“你怎么在这儿？”
    罗丹青还没开口，皇后已经接过话头：
    “容贵人问的是青黛？这孩子是本宫特意要来的。”
    “之前帮公主顽皮时帮忙照看了几日公主。”
    “本宫瞧着她心细，颇懂育儿之道，又是你宫里出来的人，想必是个忠心的。”
    皇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本宫瞧着她是个难得的，便留她在身边专门照顾琰儿。”
    “容贵人不必担心，琰儿被照顾得很好。”
    容贵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低头看了看皇帝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罗丹青。
    “皇后娘娘费心了。”她轻声说，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在意的淡然调子，“只是……臣妾有些话想问问青黛，不知娘娘可否行个方便？”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正低头逗弄孩子，似乎没听见她们的对话。
    皇后微微一笑：“自然可以。青黛，陪容贵人出去走走。”
    殿外，廊下。
    容贵人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的天空。
    罗丹青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一言不发。
    沉默持续了很久。
    容贵人见罗丹青还是那副木头样子，只能不情不愿的开口说话。
    “青黛啊，”她的声音很轻，“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罗丹青（死鱼眼JpG）：我不是聪明人，我讨厌谜语人。
    罗丹青没说话，等着容贵人的下文。
    容贵人只能继续道：“方才你也看见了。皇后把琰儿照顾得很好——”
    她拉长了音调，罗丹青顺着她的话回忆了一下六皇子日常的吃穿用度。
    六皇子的吃穿用度，在皇后宫里，确实是比肩嫡子的待遇。
    罗丹青第一天接手照顾六皇子的时候，就被眼前的阵仗震了一下。
    六皇子一开始的主要食物是母乳。
    皇后给他配了四个乳母，轮流喂养，确保任何时候六皇子饿了都有人喂。
    六皇子满百日后，开始添辅食。
    御膳房专门派了两个厨子负责六皇子的辅食。
    米糊要用最好的贡米，磨得极细，熬得极烂。
    果泥要用最新鲜的时令水果，去皮去核，蒸熟捣碎。
    菜泥要用嫩菜心，过水去涩，细细研磨。
    每一餐的分量、颜色、稠度，都要记录下来，呈给皇后过目。
    皇后看完，再批一句“可”，才能喂给六皇子。
    六皇子日常穿的更不得了了。
    里衣用最细的棉布，柔软得像云朵，贴身穿一点不磨皮肤。
    据说每一匹布都要经过反复揉搓、水洗，直到软得不能再软，才敢用来做六皇子的里衣。
    外衣的料子，春日用薄绸，夏日用细葛，秋日用锦缎，冬日用皮毛。
    罗丹青记得自己接手的时候，六皇子的衣柜已经满了。
    春衣十套，夏衣十套，秋衣十套，冬衣十套，还有各种节日特供的礼服。
    每套衣服配相应的帽子、鞋子、袜子，一应俱全。
    最夸张的是那双小鞋子——鞋底是用十几层细布一层层糊起来、晒干、再纳成的，软硬适中，既护脚又不妨碍学走路。
    鞋面上绣着虎头，眼睛是两颗小米珠，栩栩如生。
    罗丹青拿起那双鞋看了看，心里又默默换算了一下——这一双鞋，够普通人家吃一年的。
    此时容贵人转过身，看着罗丹青，目光幽幽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对琰儿这么好？”
    不等罗丹青说话。
    容贵人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你们都不懂本宫”的无奈。
    “那些俗物，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是俗物。皇后用这些俗物堆着琰儿，是要把他养废。让他从小只知道享乐，不思进取，长大后庸庸碌碌，泯然众人。”
    她上前一步，握住罗丹青的手。
    罗丹青的手僵了一瞬，但没有抽回来。
    “青黛，你是本宫信得过的人。你如今在皇后身边，正好可以替本宫看着琰儿。不要让皇后带坏了他。不要让那些俗物迷了他的眼。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