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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后宫这个地方,从来不是你想安静就能安静的。
份例减半的旨意下来时,海兰正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寝殿里绣花。
听到太监宣读懿旨,她手中的针顿了顿,随即又继续绣了起来。
她早已习惯了被忽视,被苛待。潜邸时如此,入宫后依然如此。
份例减半不过是雪上加霜,她平静地接受了。
可冬天真正来临时,她才意识到这份“雪上加霜”有多冷。
海答应住在延禧宫的西配殿。
延禧宫位置偏僻,本就阴冷,冬日里更是寒气逼人。
内务府送来的炭都是最次的炭,烟大灰多,取暖效果差。份例减半后,连这种次炭的数量也少了近一半。
海兰算过,若按正常用量,她分到的炭只够烧半个月。
这意味着剩下的半个月,她必须在没有炭火的情况下熬过紫禁城最冷的时节。
她试着省着用,白天尽量不开炭盆,只在晚上最冷时点一小盆。
棉衣也只有两套,一套穿了,另一套洗了难干,她便穿着半干不湿的衣服在殿内走动,常常冻得瑟瑟发抖。
侍女叶心看不过去,悄悄拿自己的月例去内务府买炭,可宫女那点微薄的月例能买多少?不过是杯水车薪。
“小主,这样下去不行。”叶心看着海兰冻得发青的嘴唇,心疼地说,“不如去求求青主儿?您们姐妹一场,她不会不管的。”
海兰犹豫了。
她不是没想过。
延禧宫正殿住着的正是青樱,如今该称娴贵人。
她们同住一宫,按说互相照拂是应当的。可海兰不想麻烦姐姐。
她知道姐姐的日子也不好过——贵人位份本就不高,份例减半后也是捉襟见肘,加上姐姐性子清高,不屑于打点太监,内务府那些势利眼克扣得更狠。
“姐姐也不易。”海兰轻轻摇头,“我怎能再去添麻烦?”
“可是小主,再这样下去,您会冻病的!”叶心急得直跺脚。
海兰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妥协了:“那……我去看看姐姐,但不说炭火的事,只是寻常走动。”
她挑了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去了正殿。
青樱正在窗下看墙头马上,见她来了,放下书卷微微一笑:“海兰来了,快坐。”
阿箬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勉强行了礼:“海答应安。”
海兰敏感地察觉到阿箬的不悦,但她没放在心上,只当是阿箬今日心情不好。
她坐到青樱对面,两人聊了些闲话,不知不觉一个下午过去了。
正殿里炭火充足,暖意融融。海兰冻僵的手脚渐渐回暖,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她贪恋这份温暖,却也知道该告辞了。
“姐姐,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起身说道。
青樱看了看窗外天色:“确实不早了。阿箬,送送海答应。”
“是。”阿箬应了一声,语气生硬。
走出正殿,寒风扑面而来,海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阿箬送她到院门口便停住了脚步,皮笑肉不笑地说:“海答应慢走,奴婢就不远送了。”
海兰点点头,带着叶心回了西配殿。
那夜,她睡在冰冷的被窝里,辗转难眠。
正殿的温暖像一场美梦,醒来后是更深的寒冷。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第二日午后,她还是忍不住又去了正殿。
青樱依旧欢迎她。
两人一起做针线,一起品茶,时光仿佛回到了潜邸时那些平静的日子。
海兰小心翼翼地不提自己的困境,青樱似乎也未察觉,或者说,察觉了却不知如何开口。
但阿箬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海兰第三次来时,阿箬上茶时故意将茶杯重重放在她面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海兰的手背上,微烫。
“哎呀,奴婢手滑了。”阿箬毫无诚意地道歉。
青樱皱了皱眉:“阿箬,小心些。”
“是,主子。”阿箬退到一旁,眼神却冷冷地盯着海兰。
海兰心里不舒服,但碍于青樱的面子,没有发作。
她安慰自己,阿箬是姐姐的贴身侍女,跟了姐姐多年,有些脾气也是正常的。
可她的忍让换来的不是阿箬的收敛,而是变本加厉。
第四次、第五次……海兰往正殿跑得越来越勤。
她控制不住自己——西配殿太冷了,冷到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只有正殿的炭火能让她暂时忘记寒冷,只有和姐姐说话时,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阿箬的不满与日俱增。
她不是对海兰本人有多大的意见,她是心疼自己的主子,也心疼自己那点微薄的利益。
主子位份本就不高,份例减半后更是紧巴。
主子家里虽有些底子,但自从姑母获罪、家族衰败后,能送进宫的东西也有限。现在全靠那点份例和偶尔的赏赐度日。
阿箬作为贴身侍女,日子自然也不宽裕。
按宫里的规矩,主子用剩下的东西,贴身侍女可以分一些。
虽然不多,但总比普通宫女的份例要好些——可能是一块料子较好的布料,可能是几样精致的点心,也可能是主子不爱用的胭脂水粉。
这些东西对阿箬来说,是她在宫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可自从海答应天天来,这一切都变了。
海兰来时,青樱总会吩咐上茶上点心。
那些点心本就不多,海兰吃了,阿箬自然就没了份。
有时海兰待得久,青樱还会留她用饭,这就意味着阿箬连剩菜剩饭都分不到多少。
更让阿箬恼火的是,海兰似乎把正殿当成了自己的避风港,一待就是一整天。
炭火要烧,茶水要换,这些都需要人手。
阿箬忙前忙后伺候两个人,累得腰酸背痛,却得不到半点好处。
她开始给海兰脸色看。
上海兰茶时故意用冷的茶水,上海兰点心时挑最小最不起眼的,海兰说话时她在一旁发出不耐烦的叹息声,海兰告辞时她假装没听见,非得青樱吩咐才勉强送一送。
海兰都忍了。
她告诉自己,阿箬是姐姐的人,打狗要看主人。
而且她确实占了姐姐的便宜,阿箬不高兴也是应该的。只要姐姐待她好,阿箬的态度她可以不在意。
可她的侍女叶心看不下去了。
“小主,您看看阿箬那副嘴脸!”回到西配殿,叶心愤愤不平地说,“她不过是个奴婢,凭什么给您脸色看?您可是正经主子,虽然位份不高,但也轮不到她来甩脸子!”
海兰叹了口气:“她跟了姐姐多年,有脾气也是正常的。我们少去就是了。”
“少去?”叶心瞪大了眼睛,“小主,您看看咱们这儿,炭火只剩这么一点了,棉衣也不够厚,不去青主儿那儿,您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海兰沉默了。叶心说得对,她没得选。
于是第二天,她还是去了正殿。
这次阿箬的胆子更大了。
海兰和青樱正说着话,阿箬在一旁插嘴:“海答应,您天天来我们这儿,我们主子的炭火都不够用了。内务府那些人势利得很,见我们主子不受宠,克扣得厉害。您这一来,我们主子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话一出口,殿内一片寂静。
海兰的脸瞬间涨红,尴尬、羞愧、委屈一起涌上心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青樱沉下脸:“阿箬,胡说什么!退下!”
阿箬不情不愿地退到一旁,眼神却还是不服气。
“海兰,你别听她胡说。”青樱转向海兰,语气缓和了些,“我这儿炭火还够,你尽管来就是。”
海兰勉强笑了笑:“姐姐,阿箬说得对,我确实来得太勤了。以后……以后我会注意的。”
那天她提前告辞了。
走出正殿时,寒风如刀割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那是羞愧的灼烧。
回到西配殿,叶心听她说了经过,气得直掉眼泪:“小主,您看看!连个奴婢都敢这么对您!娴主儿就只是说了她一句,连罚都没罚!这算什么姐妹情深?”
海兰不说话,只是呆呆地坐着。
叶心擦干眼泪,继续说:“要我说,娴主儿根本就没把您放在心上。她要是真在乎您,怎么会任由阿箬这么欺负您?她要是真关心您,怎么不问一句您那儿炭火够不够?怎么不主动分您一些?”
“别说了。”海兰轻声制止。
“我偏要说!”叶心豁出去了,“小主,您醒醒吧!娴主儿对您好,那是因为您对她有用!在潜邸时,您处处听她的话,帮她做事,她当然要对您好。可现在呢?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哪还有心思管您?”
“叶心!”海兰提高声音,“不许这么说姐姐!”
叶心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但眼中的不满显而易见。
那夜,海兰躺在冰冷的床上,辗转反侧。叶心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想起这些年的种种。
潜邸时,青樱确实待她好,但那好里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是出于利用?青樱帮她求位份,是因为真心怜惜她,还是因为需要一个听话的帮手?青樱与她姐妹相称,是因为投缘,还是因为寂寞时需要个伴?
入宫后,青樱的境遇一落千丈,她们的往来也确实少了。
若不是这个冬天太难熬,她也不会天天往正殿跑。
而青樱对她的态度……似乎也变了。依旧温和,依旧亲切,却少了从前的热络,多了几分疏离。
还有阿箬。阿箬敢这么对她,难道不是仗着青樱的默许?如果青樱真的在意她,怎么会任由一个奴婢给她难堪?如果真的姐妹情深,怎么会连句重话都不舍得对阿箬说?
海兰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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