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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那些炭火和点心呢?”她最后问。
海兰苦笑:“那是最后的施舍,也是最后的试探。她想知道,我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好拿捏,是不是还会对她感恩戴德。如果我今日去道谢,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她也许会继续‘照拂’我。如果我表现得冷淡,她就会像刚才说的那样——少往来就是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庭院。
“叶心,你知道吗?最让我寒心的,不是她算计我,而是她让阿箬来说那些话。”
海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阿箬敢这么说,必然是知道她的态度。她默许阿箬轻视我,默许阿箬给我难堪,甚至……她也许早就对阿箬说过类似的话,所以阿箬才敢这么放肆。”
叶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小主,您别难过了……以后咱们离她们远点就是了。”
“离远点?”海兰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表情,“不,为什么要离远点?”
叶心愣住了。
“她不是希望我感恩戴德吗?那我就感恩戴德给她看。”海兰走到桌边,打开那个装着点心的小食盒,看着里面精致的桂花糕,忽然笑了,“叶心,把这些点心送去正殿,就说我今日身子不适,不能亲自去道谢,这点心是我的一片心意,请姐姐务必收下。”
“小主,您这是……”
“演戏啊。”海兰的笑容越发灿烂,眼中却是一片寒冰,“她演了这么多年,我也该学学了。从今天起,我依然是那个温顺听话的海兰,依然是那个对青樱姐姐感恩戴德的海答应。她要利用我,我就让她利用。她要我感恩,我就表现出感恩。但是叶心——”
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侍女,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们心里要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棋子,谁……才是我们真正该依靠的人。”
叶心看着自家小主,忽然觉得她不一样了。
那个总是温顺、总是忍让、总是默默承受的海答应,眼中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被背叛后的清醒,是看透人心后的决绝,是绝境中迸发出的力量。
“奴婢明白了。”叶心重重点头,“奴婢这就去。”
叶心提着食盒出去了。海兰独自站在殿中,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焰,眼中映出两簇冰冷的火光。
她想起昨夜那袋炭火带来的温暖,想起今晨决定去道谢时的感动,想起听到阿箬那些话时的震惊和心痛。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袋炭火不再是姐妹情深的见证,而是施舍和算计的工具。
那些感动和温暖,不过是包裹着毒药的糖衣。
而她和青樱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姐妹情分,从今日起,彻底断了。
不是明面上的断,而是心底的断。
表面上,她依然是青樱的好妹妹,依然会去请安,依然会做出一副依赖的样子。
但最后,鹿死谁手也不可知呢。
“姐姐。”海兰轻声念着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从今往后,就让我们各凭本事吧。”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依旧是那张清秀的脸,依旧是那双温顺的眼,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眼底深处,多了一份决绝,多了一份清醒,多了一份……报复的欲望。
她要活着,要好好活着,要在这个吃人的深宫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她要让青樱后悔。
她珂里叶特·海兰,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但海兰已经不觉得冷了。
心中的火已经点燃,那是由背叛和清醒点燃的火,比任何炭火都要炽热,都要持久。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动作优雅而从容。
从今天起,她要换一种活法。
等着瞧吧,姐姐。
等着瞧吧,这个深宫。
我海兰,不会再任人摆布了。
海兰裹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站在西配殿的檐下,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石榴树。
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这深宫里无数女子的命运——看似在皇家园林里占了一席之地,实则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
叶心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暖炉,炉里却只装了半下温炭,连热气都散发得吝啬。
“小主,外头冷,还是进屋吧。”叶心轻声劝道,眼里满是心疼。
海兰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延禧宫的院墙,仿佛要穿透重重宫阙,看清那条她必须走的路。
她没有银子去打点太监宫女,无法得知皇上的确切踪迹。
在这深宫里,没有银子就没有耳目,没有耳目就如盲人摸象。可她必须找到一条生路,一条不依靠任何人,尤其是青樱的生路。
“叶心,”海兰的声音平静如水,“从今日起,我们每日申时去御花园。”
叶心一愣:“可是小主,外头那么冷,您的身子……”
“冷?”海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屋里的温度和外边有什么差别?既然都要挨冻,不如出去碰碰运气。”
她看着西配殿紧闭的窗棂,想起昨夜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的情景。
那袋从青樱处得来的炭火,她已经用得极其节省,每夜只点一个时辰,白日里全靠意志硬撑。可即便如此,也撑不了多久了。
青樱的施舍像一把钝刀,割得她生疼,却又不敢喊痛。
那些炭火、点心、棉袄,每一件都在提醒她的卑微和依赖。
而阿箬那些话,更是在她心上刻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姐姐。”海兰低声念着这个称呼,眼神却冷得如腊月寒冰。
她不再奢望任何人的援手,也不再相信任何人的真心。
从偷听到阿箬和青樱对话的那日起,她就明白了:在这深宫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翌日申时,海兰准时出现在御花园。
她特意选了一身素净的打扮——月白色的旗装,外罩青色斗篷,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朴素得几乎不像个宫妃。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不在艳丽,而在那份与众不同的清冷。
御花园的冬日萧瑟却不失庄严。枯枝上挂着昨夜的残雪,假山石在灰白天空下显得格外冷硬。
几个洒扫的太监远远看见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上前行礼——一个不得宠的答应,在这深宫里连奴才都敢轻慢。
海兰不在意这些,她的目光在园中逡巡,寻找着那个可能出现的明黄色身影。
弘历有每日午后散步的习惯,这是她在潜邸时就知晓的。
只是那时她从未想过要刻意接近,甚至有意回避。现在想来,多么可笑——她把青樱当依靠,却忘了在这深宫里,真正的依靠只有皇恩。
她在梅林附近站定,这里是从乾清宫到承乾宫的必经之路。
若是皇上去看望贵妃,多半会经过此处。
寒风刺骨,吹得斗篷猎猎作响。海兰的双手在袖中冻得发麻,脸色也渐渐苍白。
叶心在一旁看得心急,几次想劝她回去,却见她眼神坚定,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一个时辰过去了,梅林里除了她们主仆,只有几只觅食的麻雀。
“小主,今日怕是不会来了。”叶心终于忍不住开口。
海兰摇摇头:“明日再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在绣房那些年,一幅绣品可以绣上数月;在潜邸那些年,她可以日复一日地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正眼看她的人。
如今,不过是把这份耐心用在刀刃上罢了。
一连三日,海兰日日出现在御花园的同一处。
第一日,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梅树下,看着枝头几朵将开未开的梅花。
有太监宫女经过,她也不理会,仿佛只是来赏梅的。
第二日,她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裳,在枯黄的园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日风大,她的斗篷被吹得翻飞,她却站得笔直,如一棵不肯弯腰的翠竹。
第三日,她带了针线,在梅林旁的亭子里坐下,安静地绣着一方帕子。
偶尔抬头看看园中小径,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她不知道的是,这几日她的身影已经落入了一双眼睛。
弘历从乾清宫回来,远远就看见了梅林边那个单薄的身影。
第一日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哪个宫的宫女。第二日他多看了一眼,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第三日,他看清了那张清秀的脸——是海答应。
身边的进忠察言观色,低声提醒:“皇上,那是延禧宫的海答应。”
弘历脚步未停,目光却在那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他记得海兰,潜邸时的格格,入宫后的答应。
印象中她总是低眉顺眼,打扮得老气横秋,畏畏缩缩,让人提不起兴趣。可这几日看到的她,似乎有些不同。
“她这几日都在这儿?”弘历状似随意地问。
进忠躬身:“回皇上,奴才打听了,海答应连续三日申时都在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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