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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不需要明说,不需要指使。
她只需要播下一颗种子,然后静静地等待,等它在阿箬心里生根、发芽、长成毒蔓。
等阿箬自己,去完成她想要完成的事。
事成了,海兰的孩子没了,她的威胁解除。
事败了,阿箬是替罪羊,与她无关。
好一招借刀杀人。
好一个一石二鸟。
弘历看着跪在殿中、泪眼婆娑的青樱,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青樱。
是在这深宫里一点点被侵蚀的吗?
还是她本性如此,只是他从未看清?
“青樱。”弘历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青樱抬起头,眼中还含着泪,带着一丝希冀:“弘历哥哥……”
“你刚才说,阿箬是因为怨恨你没有抬举她,反而抬举了海兰,所以才设计陷害你,对吗?”弘历缓缓问道。
青樱连忙点头:“是……阿箬一向心高气傲,在府邸时就对海兰多有不满。入宫后,海兰得宠有孕,她却被贬去库房,心中积怨更深……”
“那她为何要毒害海兰的孩子?”弘历打断她,目光如炬,“若只是恨你,她大可直接陷害你,为何要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下手?这于她有何好处?”
青樱一愣,一时语塞。
“因为恨海兰分走了你的宠?”弘历继续追问,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青樱的心上,“可阿箬一个被贬的库房宫女,如何知道海兰这一胎对你构成威胁?又是谁,让她觉得除掉海兰的孩子,就能报复你?”
“臣妾不知……”青樱的声音开始发虚,“许是……许是她自己胡乱猜测……”
“胡乱猜测?”弘历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一个宫女,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毒害皇嗣,只是因为‘胡乱猜测’?”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走到青樱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青樱,你太聪明了。”弘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你知道如何利用人心,如何埋下种子,如何摘清自己。阿箬是你手中的刀,可握刀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青樱浑身一颤,抬头看向弘历,眼中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恐惧。
“弘历哥哥……您不信臣妾?”她的声音在颤抖。
“朕想信你。”弘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失望,“可你告诉朕,阿箬临死前那番话,有哪一句是假的?”
“她说你日日在用朱砂作画,是假的吗?”
“她说你日日提及朱砂有毒,是假的吗?”
“她说你提起海兰的身孕就难过,是假的吗?”
“她说你情愿设计海兰,也不愿用她,是假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般砸下。
青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因为那些,都是真的。
她确实日日在用朱砂作画。
她确实“无意”间多次提及朱砂有毒。
她确实在海兰有孕后,心情复杂。
她确实……设计了海兰。
“臣妾……”青樱的泪水终于真实地涌了出来,不再是刻意为之的表演,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慌与绝望,“臣妾没有指使阿箬……臣妾真的没有……”
“你没有指使。”弘历替她说完了后半句,“你只是引导,只是暗示,只是给了她一把刀,然后看着她握着刀,走向你想要她去的地方。”
他转过身,不再看青樱惨白的脸。
“进忠。”
“奴才在。”
“传朕旨意。”弘历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威严,“延禧宫娴贵人乌拉那拉氏,掌管延禧宫不利,害的小阿哥出生及即伤。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答应,禁足延禧宫正殿,非诏不得出。一应份例,按答应位份供给。”
青樱瘫软在地。
褫夺封号,降为答应,禁足……
这几乎等于判了她的死刑。
在这深宫里,一个失宠被禁的答应,与冷宫弃妃无异。
“弘历哥哥,不,皇上……皇上开恩……”她爬上前,想要抓住弘历的衣角,却被进忠不动声色地拦住。
弘历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渺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青樱,朕给过你机会。从潜邸到宫中,朕一次次原谅你的任性,包容你的小心思,甚至默许你对海兰的设计……因为朕总觉得,你心里还有一点真,一点净。”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倦:
“可今天,朕才发现,那点真,那点净,可能是也是假的……。”
“带下去吧。”
进忠示意两名太监上前,将瘫软在地的青樱扶起——或者说是拖起。
青樱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哭求。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弘历的背影,看着那个曾经会在月色下对她微笑、会唤她“青樱”而不是“娴贵人”的男人,如今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冰冷而疏离的背影。
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是真的。
为失去的宠爱,为破灭的幻想,也为那个曾经天真、如今却面目全非的自己。
她被带出了乾清宫。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刺骨的寒意。
延禧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西配殿隐约还有灯火,那是海兰的房间。
青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海兰第一次怯生生地走进她的房间,喊她“姐姐”。
那时她们都还年轻,都还对未来怀着模糊的憧憬。
那时她还没学会用人心做棋子,还没学会在这深宫里步步为营。
可如今……
青樱闭上眼,任由太监将她拖向那个即将囚禁她余生的宫殿。
乾清宫内,烛火依旧通明。
弘历独自站在御案前,手中依旧握着那块田黄石镇纸。
进忠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禀报:“皇上,乌拉那拉答应已经送回延禧宫了。西配殿那边……海常在似乎醒了,一直在哭。”
弘历“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问:“进忠,你说……在这深宫里,是不是所有人,最后都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进忠低着头,不敢接话。
弘历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在问自己。
问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的少年皇子。
问那个如今坐拥天下、却连身边人都看不透的帝王。
不过只要曦月不变……
殿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初阳下泛着冷光。
长春宫内,富察琅嬅倚在贵妃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昨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时时惊醒,天未亮便让素心伺候着起了身。
“娘娘,您这身子还没好利索,该多歇息才是。”素心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劝道。
琅嬅摆了摆手,示意她将药放下:“宫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本宫哪里睡得着。”
她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汁,眉头微蹙:“延禧宫那边,可有什么新消息?”
素心压低声音:“昨儿夜里的事。阿箬撞柱死了,娴贵人……不,乌拉那拉答应被褫夺封号,降为答应,禁足延禧宫正殿。皇上的旨意,今儿一早就传遍六宫了。”
琅嬅的手微微一颤,药汁洒了几滴在锦被上。
“死了?”她喃喃道,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阿箬倒是有用,临死还要拉上旧主垫背。”
素心接过药碗,取来帕子擦拭:“听乾清宫的人说,阿箬临死前说了好些话,句句都指向娴贵人……哦,乌拉那拉答应。说她知道朱砂有毒,日日提起,又说她情愿设计海贵人也不愿用自己……”
“够了。”琅嬅打断她,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素心连忙噤声,小心翼翼地看着主子的脸色。
良久,琅嬅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皇上既然没有明说乌拉那拉氏谋害皇嗣,那便是留了余地。不过——”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能被皇上这般重罚,她必定脱不了干系。只是证据不足,或是皇上……还念着旧情。”
素心不解:“娘娘,既然证据不足,皇上为何还要如此重罚?”
“你呀,还是不懂。”琅嬅轻叹一声,“在这宫里,有些事不需要铁证如山。皇上的怀疑,就足以定人生死。乌拉那拉氏这次,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以为借刀杀人就能摘清自己,却忘了皇上最恨的,就是这等阴私算计。”
她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素心慌忙为她抚背顺气。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琅嬅喘着气,脸色更加苍白:“本宫这副身子,怕是好不了了。”
“娘娘莫要说这些丧气话。”素心眼眶发红,“太医说了,只要好生养着,总会好起来的。”
琅嬅摇摇头,目光望向窗外:“好起来又如何?本宫这个皇后,不过是个摆设罢了。皇上心里,从来只有——”
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素心知道主子要说什么,也不敢接话,只默默替她掖好被角。
“罢了。”琅嬅摆摆手,“你去准备些补品,送到延禧宫西配殿去。海贵人刚失了孩子,身子又亏得厉害,本宫身为皇后,总该表示关怀。”
“娘娘仁慈。”素心应道,“只是……海贵人那边,怕是没心情收这些。”
“收不收是她的事,送不送是本宫的事。”琅嬅淡淡道,“在这宫里,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素心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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