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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儿,香点好了。”叶心声音含糊。
“你去睡吧。”海兰坐在床沿,轻声道,“今夜不用守了,我也乏了,想早些歇息。”
叶心犹豫了一下,可那安神香的甜腻气息钻入鼻腔,加上鸡汤里的药效,她实在撑不住了,便顺从地退到外间自己的小床上,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熟了。
海兰静静坐着,听着外间传来的均匀呼吸声。
她等了约莫一个时辰。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海兰起身,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深色衣裳——那是一套半旧的宫装,颜色暗沉,在夜色中不易被发现。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多宝格,取出了那十二瓶头油。
她将它们一一装入一个布袋中,动作缓慢而坚定。
然后,她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惨白,洒在庭院里,像是铺了一层霜。
正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窗内一片漆黑。
只有小佛堂的方向,隐约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那是长明灯的光,日夜不熄。
青樱被禁足后,便整日待在小佛堂里,说是诵经祈福,赎己之罪。
服侍的宫女都在外间,未经允许不得入内。这给了海兰机会。
她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脚步轻得像猫。
布袋在她手中微微晃动,里面的瓷瓶碰撞,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很快被夜风吹散。
正殿的门虚掩着。
看守的太监靠在门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他也喝了那碗鸡汤。
海兰从他身边走过,他甚至没有察觉。
她推开门,走进正殿。
殿内空旷而冷清,摆设还是从前的摆设,可那种属于“娴贵人”的精致与生气,早已荡然无存。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香烛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失败者的颓败气息。
海兰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小佛堂。
佛堂的门紧闭着。
她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传来极轻的、规律的木鱼声——笃、笃、笃,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青樱拉着她的手,走进潜邸那个“吃人”的地方。
“海兰,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我会护着你的。”
那时青樱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她信了,全心全意地信了。
多傻啊。
海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软弱也消失了。
她轻轻推开门。
佛堂很小,只容得下一张供桌、两个蒲团。
供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白玉观音,面前燃着一盏长明灯,灯焰如豆,在佛像慈悲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青樱背对着门,跪在蒲团上,手中握着木鱼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松松绾着,未戴任何首饰。
听见门响,她微微侧过头。
四目相对。
青樱的眼睛猛地睁大,手中的木鱼槌“啪”地掉在地上。
“海兰?”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你……你怎么来了?”
海兰没有回答。她反手关上佛堂的门,落闩。
“姐姐。”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来看看你。”
青樱看着她手中的布袋,又看着她身上的深色衣裳,脸色渐渐变了:“你……你想做什么?”
海兰走到供桌前,将布袋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看着青樱。
长明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暗暗,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诡异。
“我想做什么?”海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我想和姐姐说说话。就像从前那样。”
“从前……”青樱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海兰,我知道你恨我。可那些事……不是我指使的。阿箬她……”
“阿箬已经死了。”海兰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阿箬死的,死前说了很多话。姐姐想听听吗?”
青樱的脸色更白了。
海兰缓缓道:“她说,姐姐日日在用朱砂作画,日日提及朱砂有毒,提起海兰的身孕就难过,情愿设计海兰服侍皇上,也不愿用她。”
每说一句,青樱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没有……”她虚弱地辩解,“海兰,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指使她……”
“我知道。”海兰点点头,“姐姐没有指使。姐姐只是引导,只是暗示,只是给了她一把刀,然后看着她握着刀,走向你想要她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眼中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恨意:“就像当年,姐姐设计我服侍皇上一样。姐姐从来不需要亲自动手,你只需要轻轻推一把,自然有人替你完成你想做的事。”
青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因为海兰说的,都是真的。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杀了我?”青樱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凉而绝望,“也好。死在你手里,总好过在这冷宫里慢慢熬死。”
海兰摇摇头:“不,姐姐误会了。我不是来杀你的。”
她从布袋中取出一瓶头油,拔开塞子。
浓郁的桂花香气弥漫开来,混着佛堂里原有的檀香味,形成一种古怪的甜腻。
“我是来,和姐姐一起走的。”海兰轻声说,开始将头油洒在供桌的帷幔上,洒在蒲团上,洒在佛经上,洒在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上。
青樱终于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你疯了!”她尖叫起来,想要起身,可跪坐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一个踉跄又跌坐回去,“海兰,你冷静一点!我们可以好好谈……”
“谈什么?”海兰停下动作,看着她,“谈姐姐如何算计我?谈我的孩子如何死得不明不白?谈我这一生如何被你毁得干干净净?”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青樱心里。
“姐姐,你知道吗?”海兰继续洒着头油,动作不紧不慢,“太医说我伤了根本,再也不能侍寝了。一个不能侍寝的女人,在这深宫里,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青樱浑身一颤。
“所以我想通了。”海兰洒完最后一瓶头油,将空瓶子轻轻放在供桌上,“既然活着也是苟延残喘,不如带着姐姐一起走。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她走到青樱面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根长长的布带——那是她用旧床单撕成的,结实而柔韧。
“姐姐,别怕。”海兰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像从前无数次唤“姐姐”时那样,“很快的。”
青樱想要挣扎,可海兰的力气大得惊人。
她将布带绕过两人的身体,一圈,两圈,三圈……打了一个死结,又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一起。
“放开我!海兰,你放开我!”青樱尖叫着,拼命扭动,可布带越缠越紧,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动弹不得。
海兰任由她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长明灯的火焰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小小的鬼火。
“姐姐,你还记得吗?”海兰忽然说,“在潜邸时,有一次我病了,你守了我一夜。那天夜里,你也点了一盏灯,就坐在我床边,给我念《诗经》。念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时,你握着我的手说,海兰,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青樱的挣扎渐渐停了。她看着海兰,眼泪无声地滑落。
“是啊……”她喃喃道,“我说过。”
“那就让我们履行诺言吧。”海兰笑了,那笑容纯净而天真,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她伸手,够到了供桌上的长明灯。
灯盏是铜制的,有些分量。
她握住灯座,将灯焰倾斜,对准了洒满头油的帷幔。
“不要——”青樱最后的尖叫被堵在喉咙里。
火焰“呼”地一声窜了起来。
头油是极好的助燃剂,几乎在瞬间,火舌就舔上了帷幔,迅速蔓延开来。
浓烟升起,刺鼻的气味充斥了整个佛堂。
热浪扑面而来。
青樱终于感到了恐惧。真正的、濒死的恐惧。
她看着那些跳跃的火焰,看着它们吞噬佛经,吞噬蒲团,吞噬供桌,吞噬那尊白玉观音慈悲的脸。
“海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哭喊着,涕泪横流,“你放开我,我们还可以出去……海兰,求求你……”
海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紧紧抱着青樱,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像从前无数次依赖她时那样。
火越烧越大。
房梁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噼啪作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越来越困难。
青樱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痛苦的呻吟。
她的衣裳着了火,皮肤传来灼烧的剧痛。
海兰却感觉不到痛。
她只觉得解脱。
火焰中,她仿佛看见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小小的,蜷缩着,朝她伸出手。
“娘……”他轻声唤着。
“宝宝,娘来了。”海兰在心里说,“娘来陪你了。”
她闭上眼,最后听见的,是房梁倒塌的巨响。
延禧宫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当太监宫女们从安神药与安神香的沉梦中惊醒时,整个正殿已经陷入一片火海。
他们尖叫着,奔跑着,打水救火,可火势太大,根本无济于事。
乾清宫的灯火一夜未熄。
弘历站在殿外,望着延禧宫方向冲天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进忠跪在一旁,颤声禀报:“皇上,火势太大,正殿……正殿全烧毁了。乌拉那拉答应和愉贵人……都没能出来。”
弘历沉默了很久。
久到进忠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缓缓道:“传旨。乌拉那拉氏、海氏,不幸罹难。追封乌拉那拉氏为嫔,海氏为嫔,以嫔礼合葬。”
“嗻。”
弘历转身走回殿内。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金砖地上。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块田黄石镇纸。温润的玉石在掌心摩挲,却再也暖不热指尖的冰凉。
“青樱……海兰……”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念两句早已忘却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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