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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同曦月说了几句话,让她顾好自己,便匆匆进了里间。
弘历看见榻上的琅嬅,他的脚步顿了顿。
“皇上。”琅嬅想要起身行礼,被弘历按住了。
“躺着吧。”他在榻边坐下,看着琅嬅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皇后今日感觉如何?”
“臣妾很好。”琅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明亮,“皇上能来,臣妾就很好。”
弘历沉默了一下,才道:“太医说你要静养,少思少虑。”
“静养……”琅嬅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问,“皇上,臣妾这一生,算是个好皇后吗?”
弘历看着她,良久才道:“你端庄贤德,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自然是好皇后。”
“那……算是个好妻子吗?”琅嬅又问,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弘历顿了顿:“你是朕的皇后,自然是好的。”
他没有说“妻子”,只说“皇后”。
琅嬅眼中那点微弱的光,暗了下去。可她很快又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那就好。只要皇上觉得臣妾是好的,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抓住弘历的衣袖:“皇上,臣妾这一生,最开心的就是嫁与皇上了。从潜邸到宫中,这么多年,臣妾是真心爱慕皇上的。”
弘历看着她的手,没有躲开。
“只是……”琅嬅的声音低了下去,“臣妾后悔了。后悔当初……做了那些糊涂事。”
她指的是那些谋害皇嗣的事。
弘历的眼神暗了暗。
“臣妾是真的后悔。”琅嬅的眼泪滑落下来,不是演戏,不是做作,而是真真切切的悔恨,“不是因为被皇上发现而后悔,而是……而是那些事,伤了皇上,也伤了臣妾自己。”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加虚弱:“臣妾总想着,只要能生下嫡子,只要能坐稳后位,做什么都值得。可如今想来……那些念头,从一开始就错了。”
弘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皇上……”琅嬅的手收紧了一些,指甲几乎掐进弘历的衣袖里,“您能……再喊臣妾一声名字吗?就像从前在潜邸时那样。”
弘历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濒死的、卑微的祈求。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着嫁衣、羞红着脸走向他的少女。
想起她初为人妇时,努力学着打理家事的样子。
想起她戴上凤冠时,眼中那种混合着骄傲与惶恐的复杂神色。
时间过得真快啊。
快到他都快忘了,曾经也有过那么一段时光。
“琅嬅。”弘历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琅嬅的耳中。
琅嬅的眼睛猛地睁大,然后,那里面迸发出一种惊人的光彩。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满足而幸福。
“诶。”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她缓缓闭上眼睛,手从弘历的衣袖上滑落。
“琅嬅?”弘历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已经没有了。
弘历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殿内的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看着琅嬅安详的、仿佛只是睡去的脸,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些恩怨,那些计较,那些算计,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没有了重量。
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失去”的痛。
尽管这失去,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发生。
殿外,素心和莲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冲了进来。
看见榻上一动不动的皇后,两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娘娘——”
“皇后娘娘——”
哭声凄厉,穿透了长春宫寂静的夜。
高曦月站在外间,听着里面的哭声,心里还在想着:就还剩一个需要报复的人了。
弘历缓缓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琅嬅,然后转身,走出内殿。
“皇上……”进忠迎上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弘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威严。
“传旨。”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皇后富察氏,崩逝。罢朝三日,举国服丧。”
“嗻。”
旨意很快传遍六宫,传遍前朝,传遍整个紫禁城。
长春宫挂起了白幡,宫人们换上了素服,哭声日夜不绝。
可这哭声里,有多少是真心的悲痛,有多少是惯性的表演,谁也说不清。
承乾宫已经换下了所有鲜艳的陈设,宫女太监们也都换上了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肃穆的表情。
可在这肃穆之下,高曦月分明能感觉到一种隐秘的骚动——皇后崩逝,中宫虚悬,接下来的,将是新一轮的博弈与争夺。
她坐在窗边的榻上,看着窗外连绵的秋雨,心里却异常平静。
这平静让茉心有些不安:“娘娘,您……不去长春宫看看吗?”
“本宫昨日去过了。”高曦月淡淡道,“最后一面,已经见过了。”
她顿了顿,又说:“让宫人都管好自己的嘴,这个时候,多做事,少说话。”
“是。”
雨下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从乾清宫到各宫各殿,白幡飘扬,哭声不绝。
弘历罢朝三日,亲自为皇后守灵,朝野上下无不称颂帝后情深。
可高曦月知道,这情深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第四日,天放晴了。
弘历下旨,追封富察皇后为孝贤皇后,命礼部以最高规格办理丧仪。
同时,命皇贵妃高曦月摄六宫事,主持皇后丧仪。
旨意传到承乾宫时,高曦月正在用早膳。
她放下筷子,接旨,谢恩,一切都做得无可挑剔。
“娘娘如今是后宫位分最高的了。”茉心轻声说。
高曦月没有接话。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依旧秀美,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拿起一支素银簪子,将发髻上的珠翠一一取下,换上简单的银饰。
“走吧。”她说,“去长春宫。”
长春宫里,白幡如雪。
灵堂已经设好,富察琅嬅的棺椁停在正殿,周围摆满了白菊。
各宫嫔妃都来了,跪在灵前,低低地哭泣。
皇子们也都在,大阿哥永璜跪在最前面,一身重孝,腰背挺得笔直。
她的四阿哥虽小,但还是跪得笔直,曦月虽然心疼,但她还是没有其他动作。
高曦月走进灵堂时,哭声微微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她目不斜视,走到灵前,上香,行礼,每一个动作都端庄得体。然后,她转向众妃:“皇后娘娘仙逝,六宫同悲。从今日起,各宫守孝三月,不得宴乐,不得着艳服,不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得借丧仪之事,行僭越之举。”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妃纷纷低头应是。
弘历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高曦月一身素白,站在灵堂中央,从容不迫地安排着一切。
她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柔和而坚定,有那么一瞬间,弘历恍惚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他们刚入宫时还服侍他的少女。
“皇上。”高曦月发现了他,福身行礼。
弘历扶起她:“这几日辛苦你了。”
“臣妾分内之事。”高曦月垂眸,“皇上节哀。”
弘历看着灵堂上“孝贤皇后”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朕记得,皇后在世时,常夸你办事妥帖。而且你也负责多年了,如今她走了,这六宫……就交给你了。”
高曦月也听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弘历,四目相对,她在他眼中看到了疲惫、悲伤,还有……一种复杂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臣妾定当尽心竭力。”她轻声道。
弘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到灵前上香去了。
高曦月退到一边,看着弘历的背影。他穿着素服,身形依旧挺拔,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挺拔里透着一丝孤寂。
也许是因为,那个曾经与他并肩而立的人,已经不在了。
丧仪进行到第七日,发生了一件事。
那日,各宫嫔妃、皇子公主、王公大臣都在灵前守灵。
按照规矩,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大阿哥永璜跪在最前面,许是连日守灵太过疲惫,在第三次叩首起身时,他晃了一下,伸手扶了扶额头。
这个动作很小,几乎无人注意。
可弘历看见了。
他原本就阴沉的脸,更加难看了。
行礼结束后,弘历没有让众人散去,而是沉声开口:“永璜。”
永璜连忙上前:“儿臣在。”
“朕看你方才行礼时,似乎有些不耐?”弘历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灵堂瞬间安静下来。
永璜一愣,随即跪倒在地:“皇阿玛明鉴,儿臣绝无不敬之心。只是连日守灵,有些疲惫,一时眩晕……”
“疲惫?”弘历打断他,“皇后待你如亲生,如今她仙逝,你守几日灵便觉得疲惫?这便是你的孝心?”
这话说得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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