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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上北行之路,车驾在未经修缮的黄土官道上颠簸前行,每一次车轮碾过坑洼,都让车厢内的人感到骨骼仿佛要被摇散。
石素月咬着牙坚持了半日,终究是忍无可忍,猛地一拍车壁,扬声道:“停车!停车!都先停下休整!”
车驾应声而停。石素月揉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后腰,扶着车门框跳下马车,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才觉得踏实了几分。
这古代的路,真他娘是酷刑!
她心中暗骂,上次急赴上京借兵,是生死存亡关头,精神高度紧绷,反而忽略了肉体的折磨。
这次悠哉北行,这份颠簸之苦便愈发清晰深刻,纯纯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她深吸了几口旷野清冷的空气,定了定神,对迎上来的石绿宛吩咐道:
“绿宛,去把郭荣叫来。”
又转头对石雪道:“石雪,给本宫备匹马,这马车本宫是坐不住了。你和绿宛等会儿还坐车,本宫骑马,顺便和郭荣说说话。”
“是,殿下。” 石雪应下,自去安排马匹。石绿宛也领命去找郭荣。
不多时,一匹神骏的黑马被牵来,通体乌黑,四蹄如雪,正是王虎从邺都精心挑选的良驹。
石素月翻身上马,动作娴熟,她虽在监国,但这段马术并未荒废。
郭荣也骑着一匹黄骠马过来,在石素月马侧停下,拱手道:“殿下。”
“嗯,随本宫到那边树荫下,说几句话。” 石素月一夹马腹,当先向道旁一片稀疏的榆树林行去。郭荣紧随其后。
两人在树下驻马,远处士卒们正在饮马、吃干粮,王虎警惕地布置着警戒。
石素月望着北方连绵的山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郭荣,你可知,当年父皇为求契丹皇帝出兵,助他登基,曾许诺割让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按当时口头之约,应是十九州。”
郭荣闻言一愣,眼中露出疑惑:“十九州?可天下皆知,陛下割让的是……燕云十六州?”
石素月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笑意,转过头看他:
“那是契丹皇帝对天下人,尤其是对中原人说的官方说法罢了。实际交割时,契丹只拿到了十六州。”
她顿了顿,仿佛陷入回忆,语气带着一丝冷意:
“当年父皇在晋阳起兵,兵力不足五千,面对李从珂调集的数万精锐唐军,根本毫无胜算。
生死存亡之际,什么不能舍?
索性将卢龙、雁北之地尽数许给契丹,称臣、称儿,只求耶律德光发兵救命。当时议定此事,本宫就在现场。”
郭荣更惊讶了:“殿下当时……也在?如此军国机密……”
“本宫那时还是石家二小姐,没资格坐在厅内参与机要。”
石素月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不过嘛,本宫就守在厅门口坐着,里面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陛下竟允许?” 郭荣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哦,这个啊,” 石素月忽然露出一丝少女般的狡黠笑意,与平日威严深沉的形象迥异,
“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死皮赖脸非要听的。父皇被闹得没法,又或许是觉得本宫年幼,听了也无妨,便允了。”
“啊?” 郭荣彻底懵了,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位杀伐决断的监国公主,与当年那个在父亲议事厅外撒泼打滚听墙角的小女儿联系起来。
这反差……太大。
“不说这个了,话归正传。” 石素月敛去笑意,神色重回严肃,
“那三个未交割的州,是麟州、府州、胜州,乃党项豪酋折从远的地盘。
折从远性烈,不愿降契丹,契丹派兵去攻,损兵折将,竟没打下来,只好作罢。折从远曾向父皇求救,但父皇未予理会。
因此,折从远虽名义上仍挂晋旗,实则早已形同独立。本宫监国后,曾数度遣使,欲行招抚,然书信大多石沉大海,了无回音。”
郭荣恍然,沉吟道:
“属下也曾听闻折从远之名,皆言其以孝义闻名北地,骁勇善战,深得部众拥戴。却不知其中还有这般曲折。
若能得此人之助,于边境确是一大臂助。”
“此人本宫确实很想收入囊中。” 石素月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摆了摆手,
“不过,本宫找你来,不是听你拍马屁的。等会儿上路,你骑马跟在本宫旁边,本宫有些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是,属下遵命。” 郭荣肃然应道。
稍事休整,车队再次启程。石素月果然未回马车,一袭玄色骑装,策马行在队伍中前部。郭荣则控马跟在她的侧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旷野风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石素月望着前方苍茫的原野,忽然开口,声音顺着风送入郭荣耳中:
“郭荣,本宫问你,你对朱温此人,怎么看?”
朱温是后梁太祖,终结大唐近三百年国祚的枭雄,也是五代乱世的开端。
郭荣心中一凛,不知公主为何突然提起这位名声狼藉的篡逆之君。他谨慎措辞,依着主流评价答道:“
朱温……残暴不仁,弑君篡位,荒淫无道,为天下所唾弃,故终被群雄所攻。”
“嗯,残暴,弑君,荒淫,不得人心。” 石素月重复着这几个词,点了点头,却又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犀利,
“朱温暴虐,老奸巨猾,淫恶。他作为皇帝,确实半点不具备德行这一为君之要。
然,他能以一己之力,鞭笞天下,扫清诸多强藩,最终收取神器,改朝换代,亦可谓……一时之奸雄。”
她竟然称朱温为奸雄!郭荣心中又是一震,这评价超出了简单的道德批判,带上了几分对能力与结果的承认。
“朱温篡唐,其子朱友珪弑父,真乃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郭荣顺着说道,这是常见的论调。
“是啊,种了什么因,就会结什么果。” 石素月喟叹,随即,她忽然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郭荣,问出了一个让郭荣魂飞魄散的问题:
“郭荣,你说……本宫会不会成为那朱温?”
!!!
郭荣瞬间如遭雷击,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似乎凝固了。他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嘶鸣一声。
他手忙脚乱地控住马,脸色煞白,额头瞬间渗出冷汗,看着石素月那双深不见的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殿下……臣……属下……” 他结结巴巴,脑中一片空白。杀兄囚父,推行暴政,权势滔天,行事狠辣……
这些外界对监国公主的指控,与朱温的某些行径,何其相似!
公主这是……在试探自己?还是真的心有疑虑?他该如何回答?
赞同?那是找死!反对?如何解释那些事实?
看着郭荣那副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的模样,石素月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风中清越飞扬,带着几分戏谑:
“瞧把你吓得,本宫又不是要杀你,只是闲聊而已。这里就你我二人,但说无妨,本宫想听听你的真心话。”
郭荣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胸口依旧起伏不定。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公主对自己的重大考验,也是展现自己眼光和胆识的机会。他斟酌再三,终于开口道:
“殿下……与朱温,绝不相同!” 他先定下基调,声音因紧张而微哑,但努力保持清晰,
“朱温起于草莽,以凶暴诡诈取天下,所行多不义,故根基不稳,二世而亡。
殿下……殿下乃天潢贵胄,临危受命,监国理政,虽有……非常手段,然心在社稷,志在重整河山。
殿下推行先军,是为强干弱枝,巩固中央,抵御外侮,非为私欲。至于……至于外界传言……”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石素月:
“若殿下能始终以天下为念,清除积弊,任用贤能,抚恤百姓,待时机成熟,扫平群雄,混一宇内……则殿下之功业,未必不能……上追太宗皇帝!”
他把石素月比作唐太宗李世民!李世民也是通过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登基,但开创了贞观之治,成为千古明君典范。
这个类比,既巧妙回应了杀兄囚父的指控,又为石素月描绘了一个极高的、充满诱惑的政治前景。
“哈哈哈!” 石素月闻言,放声大笑,笑声畅快,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老远,引得前后士卒纷纷侧目。
“好!好一个上追太宗!郭荣啊郭荣,你倒是真会拍本宫的马屁!”
她笑罢,眼中精光闪烁,看着惊魂未定却又强作镇定的郭荣,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这马屁拍得深得本宫心意!记住你今天的话。好好干,等你立下军功,本宫必不吝破格提拔!”
“谢殿下!” 郭荣连忙在马上欠身行礼,他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却也因祸得福,初步通过了公主的压力测试。
“好了,你先下去吧,去找王将军,熟悉一下军务。” 石素月挥了挥手。
“是,属下告退。” 郭荣如蒙大赦,调转马头,向队伍前部的王虎方向驰去,心中兀自砰砰直跳。
石素月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中却满是思量。
现在的柴荣,虽有眼光,有胆识,但经历的还太少,心思也还不够深沉。
看到听到的,还多是书中和别人口中的历史与道理。
他需要真正的战场,真正的阴谋,真正的背叛与忠诚,才能将这块璞玉打磨成美玉。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但眼中的野心与期待,却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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