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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渡过浑河,踏足上京临潢府地界。这座契丹皇都,与中原城池规制迥异,并无高耸的瓮城与笔直的御道。
宫城、汉城、皇城错落分布,宫阙多用巨石巨木垒筑,形制粗犷,色彩浓烈,处处透着一股草原帝国的雄浑与野性。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皮革、香料与某种奇异熏香混合的浓烈气息,往来行人服饰各异,汉、契丹、奚、渤海、回鹘等族混杂,语言喧嚣,构成一幅光怪陆离的异域图景。
迎接晋国使团的,并非预想中的契丹高官贵戚,仅是一位身着契丹文官服饰、面容精干的中年官员——客省使耶律化哥。
客省使掌管四方馆驿、款待诸国使节,职位不算低,但用来迎接孙臣公主,规格显然刻意压低了。
耶律化哥态度还算客气,但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将石素月一行引至城中一座规模不小的馆驿安顿。
馆驿是汉地庭院的样式,但陈设简朴,甚至有些陈旧,显然久未认真修缮。
石素月刚在正厅坐定,茶都未及奉上,馆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高声通传:“晋国监国公主殿下!陛下有旨,即刻宣召!”
来者正是刚刚离开不久的耶律化哥,他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对石素月拱手道:
“殿下,陛下此刻在开皇殿,命殿下立即觐见。请随下官速行。”
如此急切?连让远客稍作梳洗休整的工夫都不给?
石素月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分毫,立即起身,对耶律化哥微微颔首:
“有劳大人。请大人回禀祖父皇帝陛下,孙臣即刻便到。”
她只带了石绿宛与石雪随行,在王虎及数名精锐亲卫的护送下,跟着耶律化哥,穿行在风格迥异、守卫森严的宫禁之间。
沿途所见契丹武士皆身材魁梧,目光桀骜,毫不掩饰对石素月的审视与隐隐的敌意。
开皇殿,契丹皇宫正殿,规模宏大,以巨木和石材构筑,殿顶覆盖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芒。殿前广场立有高大的图腾柱与狼头大纛,气氛肃杀威重。
在殿门外卸下佩剑,石素月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因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衣襟,迈步踏入这座象征着契丹最高权力的大殿。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巨大的铜铸蟠龙熏炉吞吐着带有异香的青烟。
御阶高耸,耶律德光端坐于铺着完整虎皮的鎏金御座之上,并未穿戴正式的朝服冠冕,只着一身赭色绣金常服,但久居帝位的威严与草原雄主的彪悍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他年约四旬,面容方阔,鼻梁高挺,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落在缓缓走入殿中的石素月身上。
御阶之下,左右分立着数名契丹贵戚与重臣,有髡发左衽的契丹王公,也有着汉式官袍的南面高官,皆沉默不语,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石素月行至御阶前约十步处,依着汉礼,敛衽,屈膝,缓缓跪拜于冰冷坚硬的青金石地砖上,额头触地,声音清晰而恭顺:
“孙臣石素月,叩见祖父皇帝陛下。陛下圣体金安,万福无极。”
她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等待御座上的回应。然而,预料中的“平身”、“赐座”并未到来,回应她的,是耶律德光一声冰冷的、带着明显怒意的诘问,
“石素月!朕自问待你石家不薄,视你如同亲孙女一般!
你父亲当年若非朕出兵,焉有帝业?
你去岁若非朕借兵,安能平定叛乱,坐稳监国之位?
朕甚至应你所请,暂缓使者商旅南下,予你方便!可你——你是如何回报朕的?!撺掇契丹将领谋反!”
耶律德光的声音并不特别高亢,却蕴含着雷霆之怒,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石素月心头。
她伏在地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撺掇契丹将士谋反?什么鬼?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这人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吗?
她完全懵了,这指控来得毫无征兆,且莫名其妙!
不给她任何申辩的机会,耶律德光继续怒斥,语气愈发严厉:
“朔州!振武军节度副使赵崇,狼子野心,悍然袭杀我大契丹振武军节度使耶律画里,据朔州反叛!
更可恨者,此人竟公然宣称,已得你晋国暗中允诺支持,欲举州投靠于你!
朕闻讯,派宣徽使褭古只率军平叛,不想褭古只轻敌冒进,竟为叛军所害,战死朔州城下!”
耶律德光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发出沉闷巨响,震得殿内回音嗡嗡:
“如今朔州叛乱未平,朕的节度使、宣徽使接连殒命!石素月,你还有何话说?!可是觉得朕好欺负吗?竟敢在朕背后,行此等离间叛逆之举?!”
朔州?赵崇?耶律画里?褭古只?’
石素月听得一头雾水,心中惊疑不定。她完全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朔州是云州以西的要地,属于燕云十六州之一,但石敬瑭不都是都给割让了吗?
那个赵崇是什么人?
她听都没听过!怎么就宣称得晋国支持了?
还杀了契丹的节度使和宣徽使?
这口天外飞来的大黑锅,结结实实扣在了她头上!
耶律德光这架势,分明是要借题发挥,给她一个狠狠的杀威棒!
电光石火间,石素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耶律德光若真认定是她主使,恐怕就不会是召她来斥问,而是直接派兵扣人了。
这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施加压力的手段,想通此节,她心中稍定。
“祖父陛下息怒!孙臣冤枉!天大的冤枉!”
石素月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惊骇、委屈与忠诚交织的复杂神色,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颤意,仿佛受了莫大的冤屈与惊吓。
“孙臣对祖父皇帝陛下,对契丹天朝,只有一片赤诚孝心,绝无半分不轨之念!孙臣自监国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所思所想,无不是如何报答陛下隆恩,稳固两国盟好,岂敢行此大逆不道、自绝于陛下之事?
那朔州赵崇,孙臣闻所未闻!其叛乱弑主,乃是自身狼子野心,与我大晋绝无半点干系!
他所谓得晋国支持,定是自知罪孽深重,恐陛下天威降临,为求自保,或为挑拨陛下与孙臣、与晋国之关系,故意散布的谣言!
请祖父陛下明鉴!孙臣愿对长生天起誓,若有半字虚言,叫孙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语速极快,情绪饱满,将惊惶、委屈、忠诚演绎得淋漓尽致,最后甚至赌咒发誓,以草原信奉的长生天为证,增强说服力。
同时,她巧妙地将赵崇的宣称定性为挑拨离间,将矛盾转移到赵崇个人身上。
耶律德光居高临下,冷冷地注视着她,那双锐利的鹰目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窥内心。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熏香袅袅。石素月能感觉到御阶两侧那些契丹贵戚投来的、或审视、或怀疑、或玩味的目光,如芒在背。
良久,耶律德光紧绷的面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但声音依旧冰冷:“哦?果真与你无关?”
“千真万确!祖父陛下,孙臣若有此心,何须亲自北上,置身于陛下掌中?孙臣此来,一片孝心,天地可表!
那赵崇逆贼,妄图以谗言惑乱圣听,其心可诛!孙臣恳请陛下,速发天兵,剿灭此獠,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孙臣……孙臣愿竭尽所能,助陛下平叛!”
石素月再次叩首,语气斩钉截铁,甚至主动提出助剿,以表清白与忠心。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耶律德光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在石素月身上停留了足有十几息,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罢了。起来吧。”
“谢祖父陛下!” 石素月这才敢起身,垂首肃立,她知道,第一关算是险险过了。
耶律德光未必全信,但至少暂时不会以此为由发难。
“此事,朕自会查明。” 耶律德光淡淡道,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只是一场幻觉,
“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明日朕再召见你。赛里舍节将至,你既来了,便好好领略一下我契丹的风情。”
“是,孙臣遵旨。谢陛下体恤。孙臣告退。”
石素月再次躬身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倒退着,直到殿门口,才转身,在耶律化哥的引领下,快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开皇殿。
走出殿外,午后的阳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和翻涌的怒火与后怕。
好一个下马威!赵崇……朔州……
她心中冷笑。不管这赵崇是真叛还是假叛,是受人指使还是自作主张,耶律德光将这盆脏水泼过来,都是在警告她:
你的小命,你的晋国,都在我一念之间。安分点。
“殿下,您没事吧?” 石绿宛和石雪迎上来,脸上写满担忧,她们虽在殿外,也隐约听到了里面的呵斥。
“没事。” 石素月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先回馆驿。”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她闭上眼,指尖冰凉。
这场孝顺孙女的戏,果然比她预想的,还要难演,还要凶险。耶律德光的猜忌与掌控欲,远超预期。
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朔州赵崇……
是意外,还是谁布下的棋子?刘知远?或是契丹内部有人想搅浑水?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如履薄冰,才能在这龙潭虎穴中,寻得那一线生机,完成那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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