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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七日的清晨,汴梁城还笼罩在薄雾与未散的暑气之中,一骑快马自皇城冲出,沿着各坊疾驰,马上骑士高声宣喝:
“陛下有旨,百官即刻入朝,于崇元殿外候驾!”
旨意突兀,时辰更是远非平日朝会之时。一时间,各府邸大门匆匆开启,身着紫、绯、绿各色官袍的文武官员,或惊疑,或茫然,或暗自揣测。
但各官纷纷以最快速度整理仪容,向着皇城方向汇聚。有人低声交换着眼神,监国公主昨日方归,今日陛下石敬瑭便突然临朝,其中必有重大变故。
永福宫内,石素月再次到来。她已换下昨日的监国公主大妆,只着一身相对简约的玄色常服,发髻用一根玉簪绾住,通身无多余饰物。
“父皇在这永福宫待得久了,想必也闷了。不若随儿臣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她走到榻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石敬瑭缓缓睁开眼,看着女儿,又瞥了一眼她腰间的弯刀,扯了扯嘴角:
“想去哪儿?崇元殿?想让朕……亲自在满朝文武面前,开口封你为皇太女?”
“父皇英明。” 石素月毫不掩饰,
“儿臣若登基,这后宫偌大,岂是永福宫一隅可限?父皇与母后,可随意择喜爱宫苑居住,颐养天年,儿臣绝无二话。”
“呵呵……” 石敬瑭低笑两声,带着一丝了然的讽刺,“朕知道了。走吧,去崇元殿。”
“是,父皇。” 石素月微微欠身,上前一步,亲自搀扶起石敬瑭。她的手稳定有力,石敬瑭的手臂枯瘦,微微颤抖。
父女二人,在数名沉默内侍的随同下,缓缓走出永福宫,穿过重重宫阙,走向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崇元殿。
崇元殿前,百官已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见到数月未曾露面、如今更显苍老憔悴的皇帝石敬瑭,在监国公主的搀扶下出现,众人神色各异,惊疑、探究、惶恐、了然种种情绪在低垂的眼帘下翻涌。
石敬瑭在御阶前顿了顿,抬头望了望高耸的殿宇与那空悬的龙椅,任由石素月搀扶着,一步步,缓缓踏上御阶,走向那尊曾经属于他、如今已遥不可及的宝座。
石素月扶他坐定,自己并未如往常监国时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而是直接站在了龙椅之侧,距离御座仅有半步之遥。
她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百官,声音清越,穿透殿宇:
“上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依礼跪拜,山呼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在百官跪拜的同时,一队全身甲胄、手持明晃晃横刀的禁军武士,悄无声息地自殿外涌入,迅速分散至大殿两侧及御阶之下,按刀而立,目光冷冽地扫视着殿中众人。
盔甲摩擦与刀鞘轻碰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王虎未归,这是石素月直接调动殿前司士卒。
空气瞬间凝滞,寒意弥漫。不少官员额头渗出冷汗,头垂得更低。
石素月对阶下的骚动与恐惧视若无睹,她微微侧身,对着石敬瑭道:“父皇,时辰已到,还请下诏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石敬瑭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掠过下方跪伏的臣子,最终落在面前御案空白的绢帛上。
他伸出手,一旁早有准备的中书舍人立刻上前,将蘸饱了朱砂的御笔递到他手中。
石敬瑭执笔,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微微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开口道:
“朕,承天受命,御极多年,然德薄能鲜,致使国家多难,内外不平。太子重睿,冲龄幼弱,难当社稷之重。
皇次女素月,自监国以来,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内平祸乱,外御强敌,于安州破唐,扬我国威,于契丹周旋,保境安民,实有擎天保驾之功,安邦定国之才……”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朕……决意顺应天命人心,册封皇次女石素月为——皇太女!
总揽国政,择吉日,告祭天地宗庙,登基为帝,承继大统!钦此!”
诏书念罢,石素月立刻转身,面向石敬瑭,深深拜下。
“儿臣,领旨谢恩!父皇万岁!”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扫向阶下。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名年约五旬、身着绯袍的礼部郎中率先冲出班列,须发皆张,满脸悲愤,以头抢地,嘶声力谏:
“自古帝王承嗣,立嫡以长,立子以贵!从未闻有女子为储、登基为帝之理!
此乃牝鸡司晨,乾坤颠倒,悖逆人伦,违背礼法!陛下三思!晋国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不容!天下士民之心不服啊陛下!”
“陛下!女子为帝,亘古未有!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啊!” 又一名御史台的官员激动喊道。
“皇太女?简直荒谬!公主监国已是权宜,岂可再进一步,觊觎大宝?”
几名中下级官员也纷纷出列,言辞激烈。
反对声浪虽不算极大,但在此刻甲士环伺的殿中,显得格外刺耳与勇敢。
他们多是深受儒家礼法熏陶、思想守旧的文官,将女主视为洪水猛兽,宁可触怒权威,也要死谏。
石素月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甚至没有一丝波动。直到那几名官员喊得声嘶力竭,她才轻轻抬起右手,对着殿中按刀而立的禁军统领,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向下一切。
“遵令!” 禁军统领抱拳,厉声喝道:“拿下!”
数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瞬间扑上,两人一组,不由分说,将那几个带头激烈反对的官员死死按住,反剪双臂。
“你们要做什么?!”
“陛下!臣等一片忠心!只为社稷!”
“放开我!石素月!你擅权篡位,屠戮忠良,必遭天谴!”
怒骂、哀求、诅咒声响成一片。
石素月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待甲士将几人拖至殿门外,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斩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殿外,短暂的怒骂与挣扎声后,便是利刃破风的锐响,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官员,无论是原本就支持石素月的,还是心存疑虑不敢言的,或是那些同样反对但未敢出头的。
石素月缓缓向前走了半步,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每一个颤抖的身影。
“诸位臣子,”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可还有异议?”
死寂。
就在这时,位列文官最前列的桑维翰、赵莹、李崧、和凝四人,相互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他们事先已知公主有登基之意,原以为是明年,不想提前至此刻,且如此酷烈。
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桑维翰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列,整了整袍服,然后郑重其事地跪倒,以头触地,声音沉稳:
“陛下圣明!禅位于贤,乃江山之福,社稷之幸!
皇太女殿下文韬武略,德配天地,正宜承继大统,君临天下!
臣,桑维翰,参见皇太女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莹、李崧、和凝紧随其后,齐齐跪倒:“臣等,参见皇太女殿下!殿下千岁!”
四位宰相,朝廷中枢的重臣,率先表明了态度,且行的是跪拜皇储的大礼!
这一下,如同堤坝决口。其余官员,无论是被血腥震慑,还是见风使舵,或是本就有心依附,再无一人敢迟疑,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之声再次响起,此次却是朝向石素月:
“臣等参见皇太女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比刚才朝拜石敬瑭时,更加整齐,更加洪亮,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悸与顺从。
石素月站在御阶之上,龙椅之侧,接受着百官的朝拜。她脸上无喜无悲,只有如愿以偿的平静。
“众卿平身。” 她淡淡道。
“谢殿下!”
石素月随即宣布,由礼部会同钦天监,即刻筹措禅位大典与登基仪式,务必于九月十五日前完成。
又宣布了一系列加强防务、筹措粮饷的紧急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处理完紧要事务,她再次搀扶起仿佛已成木偶的石敬瑭,在百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离开了崇元殿。
回永福宫的路上,石素月沉默不语。石敬瑭也一直沉默着,直到踏入永福宫门,石素月屏退左右,准备离开时,石敬瑭忽然开口,
“称了帝,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高处不胜寒,脚下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石素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殿外刺目的阳光,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石敬瑭听:
“至高权力的诱惑,往往让人失去理智,尤其当距它仅一步之遥时。
在契丹,儿臣本以为自己能屈能伸,以为卑躬屈膝,总能换得喘息之机,以为路会越走越宽……”
她声音渐冷,“可儿臣错了。路越走越窄,窄到他们只把儿臣当作一件可以随意摆弄、交易的货物!
一个弟弟,一个侄子,一个儿子……哈!
让儿臣选?耶律德光让儿臣认他做祖父,却又毫不在意地想让儿臣嫁给他的弟弟,强行升辈!
他以为儿臣会一直忍着,忍到羽翼丰满?他错了!”
她猛地转身,眼中燃烧着扭曲的火焰,那是对权力极致的渴望,混合着被羞辱后疯狂的反噬:
“儿臣不想再受制于人了!儿臣要主宰这天下!要让万民景仰,让曾经轻辱我的人,都匍匐在儿臣脚下!
哪怕这一步踩空,粉身碎骨,儿臣也要把脚迈出去!因为只有踩上去,儿臣才是皇帝!才是真正的主宰!”
她语速极快,眼神炽热而混乱,仿佛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充满危险诱惑的幻梦之中。
那日在契丹所受的每一分屈辱,此刻都化为了滋养这疯狂野心的养料。
石敬瑭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女儿眼中那与自己当年在河东起兵、不惜向契丹称儿求援时相似的、对帝位的渴望,却又更加极端,更加不顾一切,甚至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癫狂。
他忽然明白了。女儿在契丹,不仅是被当作棋子,更是被彻底物化,尊严被踩进泥里。
这种屈辱,激发了她骨子里最极端、最叛逆的反抗——既然你们不把我当人,那我就要做能主宰你们生死的神!
而通往神位的唯一捷径,就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张了张嘴,想说耶律德光为何不直接扣留你?或许是你装得太像,像勾践一样卑微?或许是他根本还没把你真正放在眼里?
但他看到女儿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神,他知道,此刻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
权力的毒瘾已经深入骨髓,唯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暂时缓解。
最终,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去吧。朕……累了。”
石素月她不再看石敬瑭,转身,玄衣拂过门槛,消失在永福宫外明亮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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