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徒大典的广场上，气氛热烈非凡。
    被选中的弟子满面红光，尚未被选中的则更加紧张地挺直脊背，期盼着下一个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
    广场四周的观站台上全都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低声议论着哪位长老选了哪位弟子，哪位弟子又表现得尤为出色。
    在这片热闹之中，东侧观站台的前排，一道深紫银白的身影却显得格外沉静。
    黄清璃依旧安坐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
    “传承……”他心中默念着这个词。
    在地球时，他接受的更多是七四九局的系统性训练与高科技装备支持，虽有师长指导，但那种师徒之间朝夕相处、传承道统的关系，于他而言是陌生而遥远的。
    来到这三千大宇宙，加入神恒仙府，亲眼目睹这庄严盛大的收徒仪式，才让他对修仙文明中“师承”二字的重量，有了切身的感受。
    正思索间，身旁微风轻拂，一道身影落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练兄，好兴致啊。”爽朗的声音传来。
    黄清璃侧头看去，见是泰友乾。
    “泰兄。”练冉微微颔首示意。
    泰友乾顺着黄清璃的目光看向下方热火朝天的选徒场景，又看了看黄清璃纹丝不动的姿态，脸上露出好奇之色：“练兄，那些长老们都下去挑选心仪的弟子了，怎么你还坐在这儿？莫非这三百新晋弟子中，无一人能入你法眼？”
    黄清璃收回目光，看向泰友乾，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只是在下修为尚有不足之处，且从未有过教导他人的经历。若贸然收徒，只怕会误人子弟。”
    “修为不足？！”泰友乾闻言，眼睛瞬间瞪大，表情夸张地上下打着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练兄，你可别打趣我了！以你修为，放眼整个神恒仙府，除却五位首座，能够与你正面一战之人，恐怕屈指可数！就这，你还说修为不够？”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引得附近几位同样未下场的长老侧目看来。
    那些长老感应到他身上的气息，再结合泰友乾的话，眼中也都流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确实，如此年纪便有这般修为，神识又格外强悍，在府中绝对是顶尖层次的长老了。
    黄清璃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辩解，也未接话。
    他的考量，泰友乾这些人无法完全理解。
    对他而言，只有不断突破生命的极限，才算的上是强者！
    这些，不足为外人道。
    泰友乾见黄清璃只是微笑不语，以为他是谦逊，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另一道略带沧桑的声音插了进来：“练长老此言，倒是让我这老家伙听得有些羞愧了。”
    两人转头，只见玉衡长老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处观站台，正缓步走近。
    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庄重的深紫色长老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前几日在神识殿中显得更深了些，但眼神依旧温润而睿智。
    他走到近前，先是对泰友乾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黄清璃，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与复杂：“不过，以练长老的修为与年纪，前途无可限量。暂不收徒，或许反是明智之举。待将来道途更明，底蕴更深时，再行收徒传道，于己于人，都更为稳妥。”
    黄清璃起身，对玉衡长老拱手行了一礼：“玉衡长老过誉了。不知长老怎也未下去挑选弟子？”
    玉衡长老闻言，脸上温和的笑容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淡，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正打算下去看看！”
    他的语气平静，但练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深藏的痛楚与萧索。
    那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仍未完全消散的悲伤。
    “今日见这些年轻人朝气蓬勃，心中触动，便想着，或许也该再试试，找个有缘的弟子，将我这点微末之学传下去，也算……有个寄托。”玉衡长老说着，对练冉和泰友乾分别拱了拱手，“两位，老夫先行一步。”
    “请。”黄清璃回礼。
    泰友乾也忙不迭地拱手：“玉衡长老慢走。”
    玉衡长老不再多言，身形微微一动，便化作一道流光，飘然落入下方广场的弟子群中。
    他的到来，立刻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新弟子都激动地望向他，玉衡长老在仙府中名声颇佳，修为高深，性情温和，是许多弟子理想中的师尊人选。
    目送玉衡长老离去，泰友乾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对黄清璃低声道：“玉衡长老他……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五十年前，他那位天资卓绝的独子在外出历练时，不幸遭遇强敌，意外陨落。且其道侣也因伤心过度损了道基，在二十年前坐化了。自那以后，玉衡长老就再未收过徒。今日他能主动下场选徒，倒是件好事。”
    他静静听着，目光追随着下方玉衡长老那略显孤寂的背影，看着他温和地与一名神色忐忑的少年弟子交谈，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涟漪。
    “世事无常，大道无情……”他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
    修仙之路，漫漫无期，看似逍遥长生，实则劫难重重。
    他重新坐下，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泰友乾见黄清璃陷入沉思，也不再打扰，只是笑道：“练兄你慢慢想，我也下去凑个热闹，哈哈！”
    说罢，他也纵身一跃飞向广场，挤进一群长老中间，东看看西瞧瞧，倒是自得其乐。
    黄清璃独自坐在观站台上，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并未注意到，在西侧那处女修聚集的观站台上，一道清冷的目光，曾短暂地落在他沉静的侧影上。
    秋楸与几位相熟的女长老站在一起，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远处东侧观站台。
    看到那深紫身影依旧独自安坐，与周围或激动议论、或专注观礼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时，她眸光微微一动。
    “此人……倒是沉得住气。”她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下方不少新弟子资质心性俱佳，对于任何有意收徒的长老而言都是不错的选择。
    而这位“练冉”，明明有足够的实力与资格下场收徒，却偏偏选择作壁上观。是眼界太高，还是另有打算？
    她想起神识殿中那场比拼，又想起几位首座那时略显异样的目光……这个“练冉”，身上似乎笼罩着层层迷雾。
    不过，她也仅仅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就在广场上选徒仪式进行得如火如荼，观礼众人也看得兴致勃勃之际，一道声音隔空传来。
    “神恒仙府山门大开，广纳贤才，此乃盛事，可喜可贺啊！”
    这声音来得突兀，却并无恶意，反而带着恭贺之意。
    所有人，包括正在选徒的长老们和紧张期待的弟子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齐齐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仙府外围的云雾一阵翻涌，九道颜色各异、却同样气势不凡的遁光，如同流星经天，迅疾无比地穿过护山大阵特意开启的通道，朝着中央广场方向飞射而来！
    遁光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已飞临广场上空，略微盘旋后，纷纷按下光芒，落在了主殿前的宽阔平台上，正好在五位首座所在观景台的下方。
    光芒散去，露出九道身影。
    这些人服饰各异，气质不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个个气息沉凝，修为精深，最低也是曜日境中期的层次，更有数人气息深不可测，竟隐隐有与仙府首座比肩之感！
    他们手中或捧着玉盒，或托着锦盘，上面摆放着各种灵光闪烁的宝物，显然都是贺礼。
    ……
    这些都是与神恒仙府交好，或是同处上清真境这片区域的知名宗门或势力的代表，其中不乏一派首脑或实权长老。
    他们联袂而来，显然是趁着神恒仙府收徒大典之机，前来观礼并送上贺仪，以示交好。
    正在弟子群中挑选苗子的五位首座，见状相视一笑，并无意外之色。
    百年收徒大典，广邀友邻观礼，本是惯例。
    只不过这些宗门代表此刻才到，倒是正好赶上了选徒最热闹的时候。
    神天首座作为府主，当先一步，自弟子群中飘然而起，落回主殿观景台。
    玄微、元沧等四位首座也紧随其后。
    “诸位道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神天首座声音温和，拱手向平台上的九位来宾致意。
    “神天首座客气了！”
    “能受邀观礼仙府盛典，是我等荣幸！”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恭贺仙府再添英才！”
    九位来宾纷纷还礼，言语客气，将手中贺礼交由迎上前来的仙府执事弟子。
    主客双方寒暄数句，气氛融洽。
    神天首座便笑着将九位来宾请入了巍峨宏伟的主殿大厅之中，显然是要进一步叙话交谈。
    广场上的选徒仪式，则依旧继续，自有其他长老主持局面。
    这番插曲，并未过多影响大典进程，反而增添了仙府的人脉与声势。
    观礼众人见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大人物都对神恒仙府如此礼敬，心中对仙府的崇敬之情更甚。
    然而，一直安坐如山的黄清璃，在九道遁光刚刚飞临的那一刻，瞳孔便是骤然一缩！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锁定在了九人之中，一位身着素白长袍、面容普通、气质略显阴柔的五旬男子身上。
    就在那人落地的刹那，黄清璃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气息波动！
    那是一丝阴冷、晦暗、仿佛能侵蚀生机的邪异气息！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很快便被那人身上另一种中正平和的灵力波动所掩盖，但练冉绝不会认错！
    这气息，与他在地球时，曾多次交手、过的那些“暗霄”组织的邪修身上所散发出的阴寒邪气，同出一源！
    “暗霄？！”他心中剧震，一股强烈的敌意涌现，他已经很久没有对陌生人有过如此强烈的敌意了。
    在地球，国家层面与暗霄组织之间，双方明里暗里争斗了不知多少年。
    没想到，在这远离原宇宙、位于三千大宇宙禹余天的上清真境，竟然疑似出现了“暗霄”成员的踪迹！
    “竟然有人敢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上清真境，是不怕七四九局发现追杀吗？”
    他注意到，无论是神天首座等五位大能，还是周围其他的长老、弟子，似乎都无人察觉那白衣人身上的异样。
    这并不奇怪，若非像他这样常年与“暗霄”交锋的地球人，否则很难发现端倪。
    “先按兵不动。”冷静下来，暗自告诫自己，“或许……只是此人修炼的功法有些特异，不能妄下定论！”
    “暗霄”行事诡谲，但如此高调地出现在神恒仙府的典礼上，还以不明的身份，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万一搞错，不仅自己麻烦，更会破坏仙府与友宗的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平复下去，但内心的警惕已然提到了最高。
    神念微动，他再次仔细感知那白衣男子残留的气息，并暗自评估其修为。
    “化真后期……与我在同一大境界。”练冉心中估算着，“若真是‘暗霄’，则必须找机会……将其击杀！”
    “暗霄”之危害，他深有体会。这个组织行事不择手段，荼毒生灵，破坏秩序，七四九局重点打击的对象。
    但现在，显然不是动手的时机。
    对方身处主殿，与神天首座等人在一起，自己贸然发难，唯恐不利！
    “需要等待时机……”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悄然聚焦于那座巍峨的主殿，聚焦于殿中那位白衣男子身上。
    收徒大典仍在继续，礼炮的余韵似乎还在空中回荡，但练冉的目光始终紧盯着大殿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