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上空，暮色如血。
    黄清璃与白衣老者隔着五十丈距离凌空对峙，山风卷过两人之间的虚空，带来深潭水汽的冰凉。
    方才那番关于“探讨功法”的对话，看似给了跟踪行为一个勉强说得通的理由，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这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即破。
    白衣老者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对方脸上逡巡，似乎是在衡量他这番话的真伪，又像是在观察他更深层的意图。
    那双原本平淡的眼睛里，此刻流转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怀疑与疏离：“道友，你既然说是想探讨功法……想知道些什么？”
    他没有直接相信，也没有立刻翻脸，而是选择了进一步的试探，将问题抛回给练冉。
    这是一个很谨慎的反应，既保留了转圜余地，又能从对方接下来的回答中判断其真实目的。
    黄清璃心中念头飞转，知道对方并未放松警惕，自己必须给出一个足够具体的回答。
    他面上维持着那份对高深功法的痴迷与热切，拱手道：“在下可否有幸，知晓道友功法之名，让在下开开眼界？”
    他这番话，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对奇异功法充满好奇的“研究者”，重点在于“功法特性”而非具体修炼法门，听起来更加合理，也避免了直接索要对方核心传承的冒犯。
    然而，白衣老者听完，脸上并无丝毫被恭维的愉悦，反而眉头微蹙，眼中那丝怀疑之色更浓。
    “道友，你我素昧平生，初次相见，你便如此直白地询问在下所修功法根底，不觉得……此举有些太过唐突了吗？功法传承，乃修士安身立命之本，岂能轻易示人？”
    他的反应在情理之中。
    在修仙界，直接打探他人功法根底，确实是极为忌讳之事，除非是极为亲近的师徒或至交，否则几乎等同于挑衅。
    黄清璃心中早有预料，闻言立刻露出一副恍然与歉疚交织的神情，连连拱手道：“道友所言极是！是在下痴迷过甚，思虑不周，唐突了道友，还请道友海涵！”
    他姿态放得极低，先诚恳道歉，随即话锋一转。
    “既然道友不便透露功法之秘，那……不知可否告知，道友所属何方宗门仙山？今日是在下行事孟浪，冒犯了道友。他日若有机会，在下定当备上厚礼，亲往贵宗拜访致歉，以全今日失礼之过。”
    这个请求，听起来合情合理。
    知道了对方宗门，日后登门赔罪，显得更有诚意，也符合修仙界“不打不相识”，同时，这也能从侧面探听对方的来历。
    白衣老者目光闪烁，盯着练冉看了好几息，心中念头急转。
    “此人言行矛盾，先是以结交为名跟踪，又以探讨功法为借口询问根底，如今又改口询问宗门……看似步步退让，实则始终在试探！”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对方此刻表现出来的态度又确实颇为诚恳，理由也似乎能自圆其说。
    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以及背后的组织，有着相当的自信和隐秘手段。
    “告诉他宗门名号也无妨。在这上清真境，除了同源的地球人，知道的人本就不多。况且……若他真有别的心思，知道了名号，或许反而会露出更多马脚。”
    思及此处，白衣老者脸上的戒备之色略略缓和了几分，但眼神依旧深沉。
    他缓缓开口道：“道友既如此执着想知道，说与道友听，倒也无妨。”
    他心中一凛，立刻全神贯注，所有的感知都提升到了极致，表面上却只是做出倾听状，眼中适当地流露出好奇与期待。
    只听那白衣老者声音平稳地吐出两个字：“暗霄。”
    “在下所属宗门，名为‘暗霄’！”
    “暗霄！”
    这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钢针，瞬间刺入练冉的耳膜，直达心底！
    尽管早有怀疑，但当对方亲口承认，且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个的名字时，一股冰寒的杀意自骨髓深处涌起。
    果然是“暗霄”！
    他们竟然真的将触角延伸到了这远离原宇宙的禹余天上清真境，甚至敢明目张胆地出现！！
    其心可诛！
    黄清璃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杀机沸腾，但多年历练出的强大定力，让他硬生生压下了所有情绪的外露。
    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僵硬或变化，反而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茫然与思索，眉头微蹙，仿佛在努力回忆。
    “暗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陌生与好奇，“恕在下孤陋寡闻，此前……似乎并未听说过此宗门之名。不知是位于上清真境哪一方仙域的大宗？能有道友这般人物，想必声名赫赫才对。”
    他这番反应，堪称完美。
    将一个初次听到陌生宗门名字、且对此宗门实力抱有好奇的修士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白衣老者观察着黄清璃的反应，见他确实是一副未曾听闻的模样，眼中的警惕似乎又降低了一丝。
    他微微摇头，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矜：“道友未曾听闻，实属正常。上清真境地域广袤无边，宗门势力多如繁星，更有许多隐世传承不为人知。我‘暗霄’一脉，素来行事低调，山门所在更是地处遥远隐秘之地，寻常修士不知晓，也在情理之中。”
    他没有具体说明方位，只用“偏远隐秘”一笔带过，既符合“暗霄”一贯的隐匿作风，也避免了泄露具体信息。
    黄清璃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恍然与遗憾交织的表情，拱手道：“原来如此。是在下见识浅薄了。既知贵宗大名，他日若有机缘，在下定当寻访，届时再向道友好好赔罪，并请教功法玄妙。”
    他这话说得客气，仿佛真的信了对方是某个隐世宗门的修士，并为今日的唐突感到抱歉，还期待日后正式拜访。
    白衣老者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既然已经告知了宗门名号，对方似乎也接受了这个说法，他也不想在此多作纠缠。
    此地毕竟还在神恒仙府的地盘管控，虽然偏僻，但拖延太久，难免夜长梦多。
    “既如此，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道友，请回吧。”白衣老者说着，便欲转身离去。
    他并不想与这个身份可疑、行为古怪的神恒仙府长老过多接触，即便对方似乎相信了他的说辞。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稍放松，注意力从练冉身上略微移开，准备驾起遁光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只见对面一直保持着拱手赔笑姿态的黄清璃，在双手即将完全放下的一刹那，右手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
    一颗被他二次炼化，炽烈无比，却内蕴着令人心悸的狂暴能量的火雷珠！以极快的速度，撕裂空气，直射暗霄老者面门！
    这攻击来得毫无征兆，狠辣至极！
    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对方防备最低的一瞬！
    但！
    白衣老者毕竟是久经战阵的“暗霄”高手，在他手腕微动的刹那，他那远超常人的危机直觉便疯狂预警！
    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做出了反应！
    “呼！”
    白衣老者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在箭不容发之际，猛地向侧后方急退！一个遁光翻飞而出，躲开了这一击！
    嗖！！！
    赤红的火雷珠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带起的灼热气浪让他面皮生疼。
    下一秒，火雷珠在他原先悬停位置后方数丈处轰然炸开！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赤红色的火焰混合着狂暴的雷霆之力瞬间膨胀成一的火球，炽热的高温将空气灼烧得扭曲，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爆炸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白衣老者已在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腾挪后，在三十丈外重新稳住身形。
    他原本素白整洁的衣袍下摆，被爆炸的边缘气浪燎黑了一角，几缕发丝也有些焦卷。
    虽然避开了一击，但仓促间的极限闪躲和爆炸的余威，仍让他气血微微翻腾，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猛地抬头，望向对面已然收起所有伪装、面无表情的对方，眼神中的平和与疏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到极点的狠厉与杀意！
    “道友！”他的声音如同从冰窖中捞出，冷得刺骨，“你想知道的，在下已尽数告知！此番却突施辣手，袭击于我，究竟意欲何为？！”
    他的质问中充满了愤怒与不解，似乎想不通对方为何在相信了自己隐世宗门的说辞后，还会突然下此杀手。
    此刻已然无需再伪装……
    他右手虚握，清璃剑清冽如秋水般的剑光自他掌心浮现、延伸，最终凝聚成一柄长剑！
    手持长剑，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无比，那属于曜日境后期的雄浑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与手中清璃剑的剑意融为一体，化作一股锋锐无匹的剑压，遥遥锁定了白衣老者。
    面对对方的质问，他只是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同样冰寒：“无意。只不过……想试试道友的身手罢了。”
    这个理由，比之前的“探讨功法”更加蛮横无理，充满挑衅。
    白衣老者，或者说，暗霄修士！
    闻言，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杀意更盛。
    他强压怒火，语气森然道：“在下与贵宗神恒仙府，多少也算有些交情，今日更是以宾客之礼前来观礼。道友身为仙府长老，却在此无故袭击宾客，就不怕事后，贵宗首座与诸位同道问责吗？！”
    他试图以神恒仙府的规矩和名声来压练冉，希望能让对方有所顾忌。
    然而，黄清璃的回答，却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道友言重了。”他持剑的手腕微微转动，剑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他的声音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荒山野岭，谁又会在意一个……散修的死活？”
    他刻意加重了“来历不明的散修”几个字，目光如刀，直视对方双眼。
    “道友，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话音落下，黄清璃不再多言，清璃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上的淡青光芒骤然暴涨，凛冽的剑意冲天而起，将周围的空间都切割得嗤嗤作响。
    他整个人的气势，已如一张拉满的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暗霄修士的脸色彻底阴沉如水。他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
    对方显然是认定了什么，或者从一开始就抱有必杀之心。
    所有的言语试探，都不过是麻痹自己的前奏。
    “好！好！好！”他一连吐出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怒火与阴冷的杀机，“既然执意要动手，那今日……”
    他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虚合。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与先前平和灵力截然不同的气息，自他体内缓缓升腾而起。
    那是一种灰白之色、仿佛掺杂了无数尘埃与死寂的灵光，在他双掌之间汇聚、盘旋，所过之处，连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冷与凋零之意。
    “你便把命，留在此地吧！”
    暗霄修士最后的话语，如同死神的宣判。
    他双手间的灰白灵光骤然明亮，一股磅礴而灵力轰然爆发，在这暮色笼罩的山谷上空！
    无形的气劲，发出一连串低沉的闷响。
    山林呼啸！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