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32章 妲倩的随意(1/1)  地球第一猛男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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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雨声渐渐弱下去,转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天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漫进来,又是一夜未眠。
    妲倩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寝衣,长发未绾,随意披在肩头,衬得脸色有些苍白。春杏依言往凤仪宫递了话,回来后低声道:“王后娘娘体恤,让美人好生将养,还遣太医来看视。”
    “哪位太医?”
    “是太医院的周太医,平日也常来请平安脉的。”
    妲倩略一沉吟。周太医为人谨慎,医术中平,素来不掺和各宫是非,是稳妥的人选。“请他进来吧。”
    周太医隔帘请脉,问了饮食睡眠,开了些宁神静气的方子,无非是些黄芪、当归、酸枣仁之类的温补药材。妲倩隔着纱帘,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有劳周太医。只是我这几日总觉得心悸气短,夜里多梦易醒,不知是否春日肝火扰心?”
    周太医捻须道:“美人忧思过甚,确易耗伤心血。春日阳气升发,肝木旺盛,亦可能扰动心神。臣再添一味合欢皮,有解郁安神之效。”
    送走太医,春杏按方去抓药、煎药。不多时,棠梨苑便飘起了淡淡的药香。这消息想必很快就会传遍各宫——姜美人因惊惧忧虑,真的病了。
    午后,雨彻底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明净。何嬷嬷悄悄进来,手里提着个小食盒,面上是寻常送东西的模样,压低声音道:“美人,秀珠那边妥了。今早她去针线局送浆洗好的衣裳,正‘巧’遇上彩霞去领丝线。秀珠按照吩咐,只是多看了彩霞几眼,目光在她腰间荷包上停留了一瞬,彩霞当时面色就不太自然,匆匆走了。”
    “看清荷包样式了?”
    “秀珠说,是淡紫色缎面,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和……和柳儿之前戴的那个有些像,但更精巧些。”何嬷嬷顿了顿,“还有一事,老奴打听到,彩霞有个表哥在宫外西市一家绸缎庄当伙计,那家铺子……李昭仪的娘家似乎有些干股。”
    绸缎庄?妲倩想起那件被焚烧的浅碧色衫子。宫绢虽由内府监统一采办发放,但若有心,通过宫外渠道弄到几匹相近的料子,裁成宫女服饰模样,也并非难事。
    “继续盯着彩霞,尤其是她和宫外的联系。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老奴明白。”
    何嬷嬷退下后,妲倩端起微凉的药碗,褐色的汤药映出她沉静的眉眼。她将药缓缓倒入窗台下一盆茂盛的万年青泥土中。既然要“病”,药渣和倒掉的痕迹总要留一些。
    她需要的不是病愈,而是时间,和外界对她放松警惕后可能露出的破绽。
    接下来两日,棠梨苑门庭冷落。除了定时送膳和取换洗衣物的宫人,几乎无人踏足。偶有交好的低阶嫔妃遣人问候,也被春杏以“美人服药刚歇下”婉拒。
    第三日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刘贵人身边的二等宫女铃兰,提着个精巧的竹篮,里面装着几样时新点心和两盒上等血燕。“我家主子听说美人身子不适,特让奴婢送来些滋补之物,望美人早日康复。”铃兰笑容甜美,语气热络。
    妲倩仍半靠在榻上,让春杏接了,虚弱地道谢:“劳贵人挂心,实在惶恐。我这点小恙,还累贵人费心。”
    铃兰目光在室内飞快扫过,落在妆台上未合拢的匣子里露出一角的玛瑙串上,又迅速移开。“美人客气了。我家主子还说,前些日子宫里不太平,让美人也受了惊,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美人病了,她本该亲自来探望,只是怕扰了您静养。”
    话里有话。妲倩垂下眼睫:“请转告贵人,我并无大碍,也请贵人放宽心,往事已矣,不必挂怀。”
    铃兰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了。
    她一走,春杏便低声道:“黄鼠狼给鸡拜年。”
    妲倩看着那盒血燕,色泽暗红,纹理清晰,是上品。“她不是来看我,是来探虚实的。看我是否真的‘病’到无法理事,是否还在追查,或者……是否记恨她。”刘贵人此举,看似示好,实则也是撇清——若妲倩真有事,她已先行示弱探望,将来也好说话。
    “那这些东西……”
    “收起来吧,别用。”妲倩淡淡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又平静地过了两日。就在妲倩以为对方会一直按兵不动时,何嬷嬷带来了一个关键的消息。
    “彩霞昨日告假出宫了,说是家里老母急病。”何嬷嬷声音压得极低,“老奴托了宫外相熟的杂货铺伙计留意,见她出了宫门,并未往家里方向去,而是绕道去了西城榆林巷,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
    “那小院查了吗?”
    “老奴那伙计机灵,远远守着。彩霞走后,约莫过了一炷香,又有个戴帷帽的女人进去,身段不像寻常妇人,倒有几分……宫里人的仪态。只是帷帽遮得严实,看不清面目。那女人进去不久就出来了,上了门口一辆青布小车,往皇城方向去了。”
    榆林巷……妲倩迅速在脑中搜索。那是京中一处鱼龙混杂的聚居地,多是小户人家和外地商客租住,人员流动大,不易引人注意。确是私下会面的好地方。
    “彩霞今日可回来了?”
    “回来了,今早到的,神色如常去当差了。”
    “那个戴帷帽的女人……”妲倩沉吟,“能看出大概年纪吗?衣着如何?”
    “伙计说,走路步态不疾不徐,像是养尊处优的。衣裳是青灰色缎子,滚着深边,样式普通,但料子不差。手上……好像戴了个玉镯,水头很好,隔着距离都觉着润。”
    玉镯?宫中女眷戴玉镯的不少,但水头极好的,要么是高位嫔妃,要么是得宠的宫女,或是有些体面的嬷嬷。李昭仪倒是素喜玉饰。但若真是她,亲自出宫涉险,未免太过大胆。也可能是她身边极信任的心腹。
    “那小院,还能想法子打听一下主人吗?”
    何嬷嬷面露难色:“那里租住的人杂,且都是短租,房东也是个甩手掌柜,怕是不易。不过老奴让伙计试着接近那片的牙人,看看能否套出点话来,只是需要些时日。”
    “无妨,小心为上。”妲倩知道此事急不得。她想了想,又道,“嬷嬷,你再想法子,从浆洗房和针线局两处,不着痕迹地查查,最近半年,李昭仪和刘贵人宫里,除了例份,额外浆洗或缝补过什么特殊物件没有?尤其是颜色特别,或者要求古怪的。”
    何嬷嬷眼睛一亮:“美人是怀疑……”
    “若是做局,总要有道具。浅碧衫子或许不止一件,紫色绣线也不止一绺。用过的东西,即便销毁,也可能留下痕迹。”妲倩揉了揉眉心,“还有,查查彩霞和柳儿入宫前,是否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联。”
    何嬷嬷领命而去。
    屋内重归寂静。妲倩走到书案前,推开窗户。雨后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庭院角落里,那株被打落一瓣的海棠,其余的花苞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绽放了几朵,粉白的花朵簇在枝头,娇嫩可爱,全然不顾昨夜的风雨。
    生命自有其韧性。妲倩想。
    又过了三日,何嬷嬷带来了新的进展。针线局一个老绣娘隐约记得,约莫两月前,李昭仪宫里的彩霞确实去配过一种特殊的淡紫色丝线,说是昭仪要绣个香囊赏给娘家侄女。那丝线颜色少见,掺了银丝,阳光下有细闪,老绣娘因觉得好看,多看了两眼,所以有印象。但浆洗房那边,近期并无特别记录。
    “那老绣娘还说,”何嬷嬷补充道,“彩霞当时好像挺急,配了线就走,连找零的铜子儿都忘了拿。”
    “掺银丝的淡紫线……”妲倩喃喃。这倒对得上,雪玉遗物中的那一小绺丝线,当时就觉得光泽有异。
    “关于彩霞和柳儿,老奴打听到,她们俩是同一年入宫的,都在七年前那批小选宫女里。入宫后,彩霞分去了当时的李嫔(如今的李昭仪)处,柳儿则分到了刘贵人宫里。起初并无交集。但约莫三四年前,宫里闹过一阵时疫,各宫都有染病的宫人被挪到北边废殿隔离。当时彩霞和柳儿好像都曾在那里伺候过病人,一同待了月余。”
    疫病隔离区?那是个混乱且容易建立特殊交情的地方。共过患难,甚至互相照拂过,私下有些往来,也不足为奇。
    线索似乎在一点点聚拢。彩霞与柳儿有旧,彩霞经手过特殊丝线,彩霞私下出入可疑小院,柳儿“恰好”在关键时刻“病”了,而柳儿又是指认小环的关键人物。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李昭仪。
    但妲倩总觉得,还缺了最关键的一环——动机。李昭仪为何要费如此周章,布这样一个局?仅仅是为了打压可能协理端阳节事务的自己?还是为了挑拨自己与刘贵人不和?这似乎不足以支撑如此复杂险恶的算计。除非,自己或刘贵人身上,有李昭仪必须清除的威胁,或者,有她必须得到的东西。
    前朝的关联……父亲家书中那语焉不详的一句,再次浮上心头。
    “嬷嬷,你方才说,彩霞去的那个小院,在榆林巷?”
    “是,榆林巷靠东头第三家,门楣上有个模糊的‘福’字。”
    “好。”妲倩下定决心,“你想办法,递个消息出宫给我父亲。不必细说宫中事,只问一句:吏部李侍郎(李昭仪远亲)与北疆刘参将(刘贵人兄长),近年可有何公开或不公开的龃龉?切记,务必小心渠道,不可经宫中常例。”
    何嬷嬷神色一凛:“老奴省得。”
    父亲在朝为官多年,虽不结党,但消息自有门路。若能弄清前朝这层关系,或许就能窥见这局棋的真正目的。
    何嬷嬷刚退下不久,院门再次被叩响。这次来的,竟是凤仪宫的掌事姑姑之一,秋韵。
    秋韵姑姑笑容端庄,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捧着锦盒。“给姜美人请安。王后娘娘惦记美人身子,特让奴婢送来高丽进贡的上好人参两支,给美人补补气血。娘娘还说,春日易生郁气,美人若是闷了,不妨抄抄佛经静静心,养好了身子,端阳节的事,还需美人帮着操心呢。”
    端阳节!王后果然还没放下此事,甚至以此作为安抚和提醒。
    妲倩忙起身谢恩,态度恭谨:“多谢娘娘厚爱。妾身定当好好调养,不负娘娘期望。”
    秋韵姑姑目光温和地在妲倩脸上停留片刻,似在观察她的气色,随即笑道:“美人气色比前两日好些了,想必是周太医的方子见效。娘娘说了,万事不急,身子最要紧。”她顿了顿,似随口一提,“昨儿个刘贵人去给娘娘请安,还提起美人,说美人素来身子弱,该好好补养。李昭仪也在,说是她那有几两好的川贝,最是润肺止咳,若美人需要,便送来。”
    刘贵人和李昭仪都在凤仪宫,还一同提起她?这话听起来是关怀,实则微妙。是在王后面前表现和睦,还是各有试探?
    “劳贵人和昭仪记挂,妾身惭愧。”妲倩滴水不漏。
    秋韵姑姑又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
    送走秋韵,春杏看着那两支品相极佳的人参,低声道:“王后娘娘这是……”
    “娘娘是在告诉我,她心里有数,让我稳住。”妲倩看着锦盒,心中了然。王后送来人参,是恩典,也是警示——她需要的是一个有韧性、能沉得住气的帮手,而不是一个轻易被击垮或者冒失行事的棋子。端阳节的差事是饵,也是考验。
    夜幕再次降临。棠梨苑早早熄了灯,仿佛主人已然安歇。
    黑暗中,妲倩却穿戴整齐,坐在临窗的榻上。她在等父亲的消息,也在等对方下一步的动作。彩霞出宫私会,王后突然赏参,李昭仪和刘贵人看似无意的提及……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翻腾,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图案。
    子夜时分,极轻微的“嗒”一声,一颗小石子落在窗台上。
    妲倩轻轻推开窗户。一个黑影敏捷地翻入院中,正是何嬷嬷,她气息微喘,递上一枚小小的蜡丸。“老爷回信了,用信鸽连夜传回的。”
    妲倩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绢纸,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上面寥寥数语:“李侍郎去岁曾劾刘参将冒功、贪墨军饷,证据似不足,未果。然北疆今春军资调配,李侍郎力主削减刘部三成,争议颇大。近日闻,刘参将密奏李侍郎勾连商贾,倒卖仓粮。圣心未测,两相僵持。”
    原来如此!
    妲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哪里是什么后宫争宠陷害!这分明是前朝争斗,延伸到了后宫!李昭仪与刘贵人,各自代表着文官与武将中的一股势力。他们在前朝角力,僵持不下,便将战场延伸到了后宫。雪玉之死,陷害小环,矛头指向自己,最终目的是要挑起自己背后家族(父亲属清流文官,与李侍郎并非一党,但同属文官体系)与刘贵人背后武将集团的矛盾,甚至可能是想借自己的事,打击王后(王后家族亦属文官清流,且地位更高),搅乱后宫,从而影响前朝局势,为李侍郎攻击刘参将(或反之)创造机会或转移视线!
    好一招祸水东引,一石数鸟!
    自己险些就成了这盘大棋中,一颗被轻易牺牲的棋子!
    妲倩将绢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光在她幽深的眸子里跳动。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化被动为主动,破局的关键,或许不在彩霞,也不在柳儿,而在那个她们都曾待过的“疫病隔离区”,以及那间榆林巷的小院。
    “嬷嬷,”她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出入宫廷,又能在外方便走动,且绝对可靠的人。”
    何嬷嬷一怔:“美人是指……”
    “我兄长。”妲倩缓缓道,“他现任京畿卫戍营副尉,有巡查之权。你想办法递信给他,不必言明,只说我宫中近日有鼠患,扰人清静,听闻榆林巷有擅捕鼠的能人,请他私下寻访,务必低调。再让他查查,四年前宫中时疫隔离时,废殿那边的记录,尤其是病愈宫人的名册和去处。”
    兄长姜焕,与她感情甚笃,且为人机警果敢,忠于皇室,不涉党争。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何嬷嬷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郑重点头:“老奴拼死也会把信送到。”
    “小心。”妲倩握住何嬷嬷的手,触感冰凉而坚定,“我们的对手,比想象的更危险。但我们也并非全无胜算。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他们在为什么而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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