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信王府的西角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下。
唐青先下车,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示意周怀瑾跟上。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老太监探出头来,见是唐青,连忙让开。
“快进来。”
两人闪身而入,门随即关上。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僻静院落。院中已有人在等候,正是英国公张维贤。
“国公。”周怀瑾行礼。
“免礼。”张维贤神色凝重,“情况有变。锦衣卫正在全城搜捕你,曹化淳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信王殿下这里,暂时还算安全。”
“殿下何在?”
“在书房等你。”张维贤看向唐青,“唐少侠,有劳你在外警戒。如今这王府四周,怕也少不了东厂的眼线。”
唐青抱拳:“国公放心。”
周怀瑾随张维贤来到书房。信王朱由检正在灯下翻阅奏疏,见二人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书。
“草民周怀瑾,叩见信王殿下。”周怀瑾跪下行礼。
“周公子请起。”朱由检虚扶一把,打量着他,“果然是少年英才。国公已将台州之事详细告知,你们在东南所为,令人敬佩。”
“殿下过誉。草民只是尽大明子民的本分。”
朱由检示意他坐下,叹道:“如今朝中,能有你这般本分之人,已经不多了。魏忠贤把持朝政,阉党横行,忠良遭贬,奸佞当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周怀瑾从怀中取出刘振雄的供词副本,双手呈上:“殿下,这是台州参将刘振雄的供词,详述了王振私通倭寇、贩卖军火的罪行。另有物证,正由我同伴护送,不日将抵京城。”
朱由检接过,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他猛地站起,在书房中踱步,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怒。
“岂有此理!东南海防,关系社稷安危,他们竟敢如此妄为!”他转向周怀瑾,“这些证据,可都核实过了?”
“千真万确。人证刘振雄现藏于安全之处,物证包括王振与倭寇往来的书信、走私军火的账本,俱是原件。此外,台州知府徐谦还在继续搜集证据,已有数名涉案官员愿出面作证。”
“好,好!”朱由检连说两个好字,眼中闪着光,“有此铁证,何愁扳不倒王振!”
张维贤却道:“殿下,证据确凿固然重要,但如何将这些证据送到皇上面前,才是关键。魏忠贤掌控司礼监,所有奏疏必经他手。若无内应,这些证据只怕到不了御前。”
“国公所言极是。”朱由检沉吟道,“我已按国公之计,托人联络奉圣夫人。但客氏此人,唯利是图,若无十足把握,恐难说动。”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唐青的声音:“殿下,有客到。”
一个身影闪入书房,竟是黄尊素。他一身便服,神色匆匆。
“黄先生,你怎么来了?”朱由检惊讶。
“殿下,出事了。”黄尊素急道,“杨涟大人今晨上书弹劾王振、曹化淳,奏疏被司礼监扣下。魏忠贤大怒,已指使御史崔呈秀反劾杨大人结党营私、诬陷忠良。东厂的人,此刻已围了杨府!”
“什么!”周怀瑾腾地站起。
“莫急。”朱由检强作镇定,“杨大人是朝廷重臣,没有圣旨,东厂不敢拿人。魏忠贤此举,不过是虚张声势,意在恫吓。”
“但杨大人处境危险。”黄尊素道,“魏忠贤心狠手辣,若真撕破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书房内一时寂静。烛火跳动,在众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良久,朱由检缓缓道:“看来,不能再等了。明日便是十五,皇兄会在乾清宫做木工。本王要冒一次险。”
“殿下打算如何?”张维贤问。
“直接面圣。”朱由检目光坚定,“明日一早,本王便进宫,在乾清宫外求见。皇兄与我一母同胞,纵是沉迷木工,也不至于不见。只要见到皇兄,我便将这些证据直接呈上。魏忠贤再大胆,也不敢在乾清宫阻拦。”
“但若皇上不听呢?”周怀瑾忧虑。
朱由检苦笑:“那就跪到皇兄愿听为止。我虽年幼,却也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奸佞当道,国事至此,我朱家子孙若再退缩,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众人动容。周怀瑾再次跪下:“殿下高义,草民愿效死力。”
“周公子请起。”朱由检扶起他,“你已做得够多。眼下最要紧的,是保护好刘振雄和那些物证。只要证据在,魏忠贤就翻不了天。”
“殿下放心,物证已在来京路上,有舟山水师护送,当可无虞。至于刘振雄...”周怀瑾顿了顿,“他藏身之处极为隐秘,只有我与几位同伴知晓。曹化淳绝找不到。”
“如此甚好。”朱由检点头,又对张维贤道,“国公,明日还要劳烦你,联络朝中正直大臣,联名上书。声势越大,魏忠贤越不敢轻举妄动。”
“老臣遵命。”
“黄先生,”朱由检转向黄尊素,“你与东林诸君子素有往来,烦请联络他们,共商大计。但切记,要隐秘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殿下思虑周全,臣明白。”
商议既定,众人分头准备。周怀瑾被安排住在信王府的偏院,唐青则隐在暗处护卫。
这一夜,无人入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宁波港,西施一行人正遭遇新的危机。
舟山水师的战船在黎明时分抵达宁波,停靠在军用码头。王大胡子安排众人下船,准备换车马从陆路进京。
“从宁波到京城,陆路需二十余日。”王大胡子指着地图,“这一路要过浙江、南直隶、山东、北直隶四省,关卡无数。曹化淳既知你们逃脱,定会在沿途设伏。”
郝铁皱眉:“那该如何是好?”
“走水路。”陈阿水忽然道。
“水路?”
“对,从宁波沿运河北上,直达通州。运河是朝廷漕运要道,沿途有官兵驻守,曹化淳不敢公然拦截。且水路昼夜可行,比陆路快上数日。”
王大胡子眼睛一亮:“好主意!我水师在运河上有几艘漕船,可以借来一用。沿途各卫所,我也有旧识,可请他们照应。”
“但刘参将晕船严重,怕受不了长途水路。”西施看向脸色苍白的刘振雄。
刘振雄强撑着道:“无妨,国事为重。我这条命是你们救的,只要能扳倒王振那奸贼,晕船算得了什么。”
“好,那就这么定了。”王大胡子拍板,“我这就去安排船只,你们在此稍候,切记不要外出。宁波知府是王振的门生,城中必有东厂眼线。”
众人点头。王大胡子匆匆离去。
西施扶着刘振雄到客栈二楼客房休息,郝铁和陈阿水在楼下警戒。窗外,宁波城渐渐苏醒,街道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车水马龙,一派繁华。谁也不会想到,这平静表象下,正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午时,王大胡子回来了,脸色却不太好看。
“出事了。”他压低声音,“我刚得到消息,曹化淳已飞鸽传书给沿途官府,命他们严查北上人车,特别是一女两男、带着病弱同伴的组合。我们的形貌特征,怕是已传到宁波。”
众人心头一沉。
“那怎么办?”郝铁问。
王大胡子沉吟片刻:“为今之计,只有分头行动。刘参将目标太大,需单独安置。我水师在城西有处秘密仓库,可先将刘参将藏在那里,待风头过去,再送他进京。”
“不行。”西施摇头,“刘参将是关键人证,必须和我们在一起。万一出事,也好照应。”
“但在一起目标太大,更容易暴露。”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时,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郝铁从门缝看去,只见一队官兵正在楼下盘查,为首的是个锦衣卫百户。
“是东厂的人!”郝铁低呼。
“从后门走!”王大胡子当机立断。
众人从客栈后门溜出,刚拐进小巷,就听身后传来喊声:“在那里!追!”
“分头走!”陈阿水推了西施一把,“姑娘,你带刘参将往左,我和郝铁往右引开他们。码头汇合!”
“可是...”
“没有可是!快走!”
西施咬牙,扶着刘振雄向左巷奔去。郝铁和陈阿水则向右,故意弄出声响。追兵果然被引开。
小巷错综复杂,西施不熟悉地形,只能胡乱穿梭。刘振雄身体虚弱,跑了几条巷就气喘吁吁。
“姑娘,你...你自己走吧...”刘振雄喘着粗气,“我...我跑不动了...”
“别说傻话!”西施扶着他,“马上就到码头了,坚持住!”
转过一个巷口,眼前豁然开朗,竟是条繁华大街。街上人来人往,正好隐藏行迹。西施心中一喜,扶着刘振雄混入人群。
但她没注意到,街对面茶楼二楼,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那是曹化淳派到宁波的东厂档头,姓冯,外号“鬼见愁”,最擅追踪。他早接到线报,说有一女两男进了宁波城,其中一人像是刘振雄。他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就等鱼儿上钩。
“找到你了。”冯档头冷笑,对身边手下道,“通知兄弟们,码头设伏。记住,要活的,特别是那个女的,曹公公有要事问她。”
“是!”
西施扶着刘振雄,好不容易赶到码头。王大胡子安排的船已等在岸边,是艘普通的漕船,毫不起眼。
“郝大哥他们还没到。”西施焦急地张望。
“再等等。”刘振雄靠着货箱坐下,脸色苍白。
一刻钟过去了,郝铁和陈阿水仍不见踪影。西施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不能再等了。”船老大探头道,“再不走,官兵就封港了。”
“再等等,就一会儿...”
话音未落,码头上忽然一阵骚乱。一队官兵冲过来,开始盘查船只。
“糟了!”西施连忙扶起刘振雄,“我们上船。”
两人刚要走,身后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西施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西施浑身一僵,缓缓转身。冯档头带着十几个东厂番子,已将退路封死。
“你...你们是什么人?”西施强作镇定。
“东厂办事。”冯档头亮出腰牌,“奉曹公公之命,请姑娘和刘参将回去问话。姑娘是聪明人,应该不会让我们为难吧?”
刘振雄将西施护在身后,低声道:“姑娘,我拖住他们,你找机会跳河走。”
“不行,要走一起走。”
“别傻了!证据在你身上,你必须活着到京城!”
两人低声争执,冯档头却不耐烦了:“拿下!”
番子们一拥而上。刘振雄虽然病弱,但毕竟是武将出身,夺过一把刀,勉强抵挡。西施不会武功,只能躲在刘振雄身后。
但双拳难敌四手,不过片刻,刘振雄身上已多处挂彩。就在危急关头,一声大喝传来:
“住手!”
郝铁和陈阿水从另一侧杀到,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水师官兵。原来他们引开追兵后,又杀了个回马枪,还搬来了救兵。
“王将军!”西施惊喜。
王大胡子带着水师官兵将东厂番子反包围,厉声道:“东厂的,这里是浙江地界,要拿人,得有巡抚衙门的文书!你们有吗?”
冯档头脸色一变:“王将军,你这是要跟东厂作对?”
“本将不敢。但东厂无凭无据,在浙江地界随意抓人,本将身为朝廷命官,不能坐视不理。”王大胡子一挥手,“送客!”
水师官兵刀出鞘,弓上弦。东厂番子虽然凶悍,但人数处于劣势,真动起手来,讨不了好。
冯档头咬牙:“好,好!王将军,今日之事,曹公公会记下的。我们走!”
东厂的人悻悻退走。王大胡子这才松了口气,对西施道:“快上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定会调集更多人手。”
众人连忙上船。漕船离岸,驶入运河。
“王将军,多谢相救。”西施行礼。
“不必多礼。”王大胡子神色凝重,“但我只能送你们到江苏地界。再往北,就不是我的辖区了。这一路,你们要多加小心。”
他看着众人,郑重道:“曹化淳在朝中权势滔天,各地官员多是他党羽。你们要进京,难如登天。但再难,也要走下去。大明朝,不能再让阉党祸害下去了。”
众人点头,神色坚毅。
船行运河,两岸景色渐次后退。西施站在船头,望向北方。京城,还有数千里之遥。前路凶险,但正如徐谦所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而此时的北京城,正迎来一个不平静的黎明。
天刚蒙蒙亮,信王朱由检已穿戴整齐,准备进宫。他手中捧着装有证据的木匣,仿佛捧着千钧重担。
“殿下,一切小心。”张维贤送到府门,低声嘱咐。
“国公放心。”朱由检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皇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朱由检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翻腾。他想起小时候,皇兄还不是皇帝,常带他在宫中玩耍。那时的皇兄,聪明睿智,胸怀大志,曾拉着他的手说:“由检,等哥哥当了皇帝,一定要整顿朝纲,让大明再现盛世。”
可如今的皇兄,终日沉迷木工,将朝政尽付魏忠贤。是大权在握让人迷失,还是另有隐情?朱由检不得而知。他只知道,今日若不能劝醒皇兄,大明朝恐怕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马车在午门外停下。朱由检下了车,递上腰牌。守门侍卫见是信王,连忙行礼放行。
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乾清宫外。朱由检整理衣冠,正要请太监通传,却见魏忠贤从里面走出来。
“哟,信王殿下,这么早进宫,所为何事啊?”魏忠贤皮笑肉不笑。
“本王要见皇兄。”
“不巧,皇上正在忙。殿下有什么事,跟咱家说也一样。”
朱由检强压怒火:“事关重大,必须面呈皇兄。”
魏忠贤眯起眼睛:“殿下,不是咱家说您。皇上日理万机,难得有闲暇做点喜欢的事。您这做弟弟的,不体谅也就罢了,还来添乱,这不太合适吧?”
“魏公公,本王要见皇兄,你敢阻拦?”
“不敢。”魏忠贤嘴上说不敢,身子却挡在门前,“但皇上吩咐了,今日谁也不见。殿下请回吧。”
朱由检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忽然跪下,高声道:“臣弟朱由检,有要事面奏皇兄!事关东南海防,关乎大明江山!请皇兄拨冗一见!”
声音在空旷的宫院中回荡。魏忠贤脸色一变:“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皇兄不见,本王就不起!”
“你...”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但很快掩去。信王毕竟是亲王,他再嚣张,也不敢在乾清宫前对亲王动手。
就在僵持不下时,宫门开了。一个宫女走出来,行礼道:“信王殿下,皇上请您进去。”
朱由检心中一喜,起身入内。魏忠贤脸色铁青,也跟了进去。
乾清宫偏殿,天启皇帝朱由校正专注地刨着一块木料。他不过二十三岁,但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显然是常年熬夜所致。见朱由检进来,他头也不抬:“由检啊,什么事这么急?没看朕正忙着吗?”
“皇兄,”朱由检跪下,双手呈上木匣,“臣弟有要事启奏。东南督监王振,私通倭寇,贩卖军火,证据确凿。此乃供词账本,请皇兄御览。”
朱由校手中动作一顿,抬起头:“你说什么?”
“王振勾结倭寇,走私军火,证据在此。”朱由检打开木匣,取出供词。
朱由校接过,随意翻了翻,脸色渐渐沉下来。但他没有发怒,而是看向魏忠贤:“忠贤,这事你知道吗?”
魏忠贤连忙跪下:“皇上明鉴,这纯属诬陷!王振忠心耿耿,在东南整饬海防,得罪了不少人。定是那些海商、士绅,勾结地方官员,诬告王公公。皇上,您可要为王公公做主啊!”
“皇兄,这些证据千真万确,有刘振雄的亲笔供词,有往来书信,有走私账本,岂是诬告?”朱由检急道,“若皇兄不信,可传刘振雄进京,当面对质!”
“刘振雄?”魏忠贤冷笑,“就是那个贪污军饷、畏罪潜逃的参将?殿下,您可别被这种人蒙蔽了。咱家听说,刘振雄与海盗勾结,事败后携款潜逃,现在又反咬一口,真是无耻之尤!”
“你...你颠倒黑白!”朱由检怒道。
“好了!”朱由校喝止二人,将证据扔在桌上,“此事交由司礼监和东厂核查。若王振真有罪,朕绝不姑息;若是诬告,朕也绝不轻饶诬告之人。都退下吧。”
“皇兄...”朱由检还要再说。
“退下!”朱由校已不耐烦,转身继续刨他的木头。
朱由检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证据交到司礼监和东厂,等于交到魏忠贤手里。什么核查,不过是销毁证据、杀人灭口的托词。
他木然退出乾清宫,身后传来魏忠贤阴冷的声音:“殿下慢走,路上小心。”
这话中的威胁,再明显不过。
朱由检回到王府,张维贤和黄尊素已等候多时。见他脸色,便知结果。
“殿下,皇上他...”张维贤试探道。
“皇兄不信。”朱由检颓然坐下,“或者说,他不愿信。他将证据交给司礼监核查,等于交给了魏忠贤。”
黄尊素愤然:“这...这岂不是与虎谋皮!”
“魏忠贤在皇兄心中的地位,远超我们想象。”朱由检苦笑,“或许在皇兄看来,魏忠贤才是他最信任的人,而我们,都是离间他们君臣感情的小人。”
书房内一片死寂。所有努力,所有牺牲,难道就这样白费了?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一个太监匆匆进来,在张维贤耳边低语几句。张维贤眼睛一亮:“殿下,有转机!”
“什么转机?”
“奉圣夫人客氏,愿意见您。”
朱由检一怔:“她愿意见我?”
“是。方才客氏派人传话,说她在御花园等您,有要事相商。”
朱由检与张维贤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客氏与魏忠贤沉瀣一气,为何突然要见他?
“会不会是陷阱?”黄尊素警惕。
“不像。”张维贤摇头,“客氏若想害殿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她既然愿意见,说明魏忠贤那里,也不是铁板一块。”
朱由检沉吟片刻,起身道:“我去见她。无论她是何用意,总是一线希望。”
“老臣陪您去。”
“不,国公留下。我一人去即可。若真是陷阱,去多少人都是枉然。”
朱由检换了身便服,只带了一个贴身太监,悄悄从侧门出府,前往皇城。
御花园西北角有处小亭,名为“揽月”,是客氏最爱去的地方。朱由检到的时候,客氏已在那里等候。
客氏四十出头,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她原是朱由校的乳母,因皇帝眷恋,被封为“奉圣夫人”,地位尊崇。见朱由检来,她微微一笑:“信王殿下,别来无恙。”
“夫人。”朱由检行礼。虽然厌恶此人,但礼数不能废。
“坐。”客氏示意,屏退左右。亭中只剩他们二人。
“夫人召见,不知有何指教?”朱由检开门见山。
客氏却不急,慢悠悠倒了杯茶:“殿下今日进宫,惹皇上不高兴了?”
朱由检心中一凛,脸上不动声色:“夫人消息灵通。”
“这宫里,没什么事能瞒过我的眼睛。”客氏轻笑,“殿下,听我一句劝,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何必较真,惹皇上不悦呢?”
“夫人是说王振私通倭寇的事?”
“王振有没有私通倭寇,不重要。”客氏抿了口茶,“重要的是,他是魏公公的人。动他,就是动魏公公;动魏公公,就是动皇上。殿下,您说是这个理吗?”
朱由检握紧拳头:“夫人,王振所为,是叛国大罪!东南海防,关系大明安危,岂能因他是魏忠贤的人,就姑息养奸?”
“殿下还真是年轻气盛。”客氏放下茶杯,“您以为,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干净的?王振或许贪了些,但他能为皇上办事,能为魏公公分忧,这就够了。至于东南海防...”她轻笑一声,“倭寇年年有,剿就是了。何必大惊小怪?”
“夫人!”朱由检霍然站起,“您也是皇兄的乳母,皇兄待您如母。您就忍心看着皇兄被奸佞蒙蔽,看着大明江山毁于一旦?”
客氏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殿下言重了。大明江山固若金汤,岂是几个跳梁小丑能动摇的?”
“若真固若金汤,辽东何至于连年战乱?西北何至于民变四起?东南何至于倭寇横行?”朱由检越说越激动,“夫人,您久居深宫,可知百姓疾苦?可知边防危急?再这样下去,大明...大明真的会亡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客氏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殿下,您和皇上,还真是兄弟。”她幽幽道,“当年皇上还是太孙时,也常这样,忧国忧民,壮志满怀。可当了皇帝后...”她摇摇头,“罢了,不说这些。殿下,您今日来找我,是想让我帮您,对吗?”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愤:“是。请夫人在皇兄面前美言几句,让皇兄亲自过问此案,莫要交由司礼监。”
“我若帮您,有什么好处?”
朱由检一愣。他没想到客氏如此直接。
“夫人想要什么?”
客氏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满园春色:“魏忠贤老了,也狂了。他以为这宫里宫外,都是他说了算,连我都不放在眼里。”她转身,看着朱由检,“我可以帮您,但事成之后,我要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
朱由检心中一惊。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内官之首,权势熏天。客氏这是要取魏忠贤而代之。
“怎么,殿下舍不得?”客氏挑眉,“用一个太监,换东南安宁,换朝廷清明,这笔买卖,不亏。”
朱由检沉默。他厌恶魏忠贤,但客氏也不是善类。赶走豺狼,引来虎豹,这真的是对的吗?
“夫人,朝政大事,非本王所能决定。但若夫人真能助皇兄清除奸佞,本王必在皇兄面前,为夫人请功。”
客氏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殿下还真是谨慎。也罢,我不为难您。这样吧,您答应我一件事:他日若您...得掌大权,保我客氏一门富贵平安。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朱由检心中一动。客氏这话,似有深意。但他来不及细想,点头道:“若真有那一日,只要夫人及家人安分守己,本王必保你们富贵平安。”
“好,一言为定。”客氏伸出手,“那些证据,皇上已交给魏忠贤核查。但皇上答应我,三日后会亲自过问此事。这三日,我会设法拖住魏忠贤,不让他销毁证据。三日后,皇上会在文华殿召见杨涟、黄尊素,以及您。到时,您可当庭对质。这是您唯一的机会。”
朱由检大喜:“多谢夫人!”
“别谢得太早。”客氏淡淡道,“魏忠贤不是省油的灯,这三日,他定会不择手段,销毁证据,杀人灭口。你们能不能保住那些证据和人证,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朱由检心中一凛:“本王明白。”
“还有,”客氏压低声音,“小心魏忠贤狗急跳墙。他若知道是我在帮你们,定会报复。这三日,您最好待在王府,不要外出。杨涟、黄尊素那里,也要加强护卫。”
“夫人也要小心。”
客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苍凉:“我在宫中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魏忠贤想动我,也没那么容易。好了,您回去吧,万事小心。”
朱由检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夫人,您为何要帮我们?”
客氏望着满园春花,许久,才轻声道:“我也是看着皇上长大的。他变成今天这样,我也有责任。就当是...赎罪吧。”
朱由检心中一震,不再多问,快步离开。
回到王府,他将与客氏会面的情形告知张维贤和黄尊素。二人又惊又喜。
“三日后文华殿当庭对质,这是扳倒魏忠贤的绝佳机会!”黄尊素激动道。
“但这也是最后的机会。”张维贤更冷静,“这三日,魏忠贤定会疯狂反扑。我们要做的,是保住证据,保住人证,活到三日后。”
朱由检点头:“国公所言极是。周怀瑾和那些物证,何时能到京城?”
“按行程,最快也要五日后。”
“来不及了。”朱由检皱眉,“必须让他们在三日内赶到。”
“老臣这就派人接应。”张维贤道。
“还有杨涟大人,”黄尊素忧心忡忡,“东厂已围了杨府,我怕魏忠贤会对他下手。”
朱由检沉吟道:“本王这就进宫,请皇兄下旨,召杨涟、黄尊素入宫议事。在宫中,魏忠贤不敢妄动。”
“那府中家眷...”
“接到信王府来。”朱由检决然道,“就说本王请杨夫人过府叙话。魏忠贤再嚣张,也不敢到亲王府拿人。”
“殿下高义!”黄尊素深深一揖。
三人分头行动。张维贤派人接应西施一行;黄尊素联络朝中同僚,准备三日后当庭弹劾;朱由检再次进宫,面见皇帝。
这一次,朱由校没有拒绝。或许是客氏说了什么,他下旨召杨涟、黄尊素入宫,在文华殿偏殿暂住,美其名曰“以备咨询”。又下旨,信王年幼,需杨、黄二位先生教导,请他们过府讲学。
两道圣旨,暂时保住了杨涟和黄尊素的安全。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魏忠贤绝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当夜,京城暗流涌动。
东厂番子倾巢而出,在城中大肆搜捕。所有与杨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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