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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混了二十年,林鸿远早练就了“粮钱征收”的绝活:对上的账面上分毫不差,至于账底下的门道,全藏在手指头那一拨一挑的技巧里。
在给各县分派额度的时候,他就悄悄多加了点“料”,现在那几个收得慢的县,可不正好着了他的道?
想起起草这本《同州府铁路捐税征收分配册》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忙活到了天亮。
那天晚上,林鸿远没叫书吏,自己一边琢磨一边起草。他心里清楚这征收的账该怎么算——既要让省里衙门高兴,又得让下面各县“有油水可捞”,最后嘛,还得给自己留点操作的门路。
就说大荔县的田亩数和实际收上来的地丁银数。按省里“按粮加捐五成”的明令,大荔该摊五万八千两银子。
可那晚林鸿远在确定征收额度的时候,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愣是没落下去。
他想起分配额度前,大荔知县李体仁送来的那封信。
信很薄,就两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可信封里夹了一张“永兴当”的当票。
当的是一对和田玉雕的灵芝镇纸,当了足足两千银元,三个月期限。
这当票,不就是张活生生的期票嘛!
李体仁这是在告诉他:此次要是“照顾”到位,三个月内,这两千两就能变成白花花的现银,连本带利稳稳当当送到他府上。
“加捐五成是五万八千两……”林鸿远自个儿嘀咕着,“要是手一抖,加到六成五呢?嘿,就是七万五千四。多出来一万七千四……”
他闭上眼,手指头在虚空里一点,这笔账就透亮了:这一万七千四到了下边,能翻出多少油水?
按加征的“老规矩”,李体仁这次至少得收到十万两。
多征收的那两万四千多,五千多给底下征收的当辛苦钱,再拿六千多打点府里县里那些胥吏,两千多归知县和他手下师爷分润;剩下的嘛,就是孝敬上头官员的“心意”了——当然,他林鸿远那份“心意”,当票上的银子,甚至还有额外的孝敬,也会在里头……
那晚,想明白了,他就没犹豫,笔尖终于“啪”地落下了。
“大荔县:铁路捐正额七万五千四百两。附注:该县近年棉田扩种,商路通畅,开辟新田,理应多担国事。”
写完这行字,林鸿远轻轻吹了吹墨迹,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仿佛已经瞧见三个月后,那对温润的玉镇纸变成一张轻飘飘的银票,摆在他的书桌上。
澂城县,按粮钱加捐五成算,该是四万八千两。
听说那知县蒙启贤跟仁义药行走得挺近?
“哼,不识抬举的东西。”林鸿远鼻子里哼了一声,提笔就写:
“澂城县:铁路捐正额四万两整。附注:该县今年旱情严重,受灾面积大,酌情照顾。”
林鸿远又给几个给自己“表示”过心意的下属县,根据所送银票的厚薄,分别加了些征收额。
回想起那天晚上的这些事情,他满意地笑了笑——自己办事还是有原则的,收了钱,事就得办漂亮。
在炭火盆边坐下,林鸿远倒了杯热茶,捧着暖手。心里美滋滋一盘算,现在自己的“小金库”又开始哗啦啦回血了。
这次分派征收额度,稳稳进账一笔;盐商黄德昌那边,还有按月到手的“孝敬”。
他慢慢地喝了口热茶。听说为了铁路筹钱还要再加盐捐,盐价还得往上蹿——这盐货的买卖,真真是暴利中的暴利!
他心里烟土损失的那点难受,也慢慢平息了。
为什么那个知县给林鸿远私下里送得多,林鸿远就给那个县定的征收指标高呢?
这里头的门道,得说清楚。
清政府钱粮征收的真正逻辑,或者说官场心照不宣的规矩是:在老百姓还能接受的范围内,给那个县的征收额度越大,那就是照顾那个县!
为啥?
清政府的官员编制和发饷的规矩造成的。
算一算:负责收钱粮的衙役、保长、庄头……这些人压根不在编制里,干活得发钱,才有动力。
知县的师爷、跟班、仆人,这些人也不在编,工资从哪里来?
还有下级对上级那没完没了的冰敬、碳敬、岁敬、别敬、年节生日孝敬……这些银子,打哪儿来?
以上这些缺口的行政开支,还有知县“小金库”的钱,怎么解决?
办法就俩字儿:“加征”!
用火耗、解费、票钱这些听着“合法”的名目,在原来征收的额度上,再加一部分,狠狠刮一层油。
所以啊——征收的基数越大,按比例加征刮出来的油水就越多!知县手里能抖搂的银子就宽裕;银子到位了,底下征收钱粮的那帮人,腿脚就格外麻利,进度自然噌噌快。给上头各路神仙的银子送得足足的,知县就能高枕无忧,逍遥自在。
反过来,额度要是给得少,加征的油水也少;这个知县的手头就紧巴,上下都照顾不到,底下人干活没劲;上头孝敬少了,那肯定遭白眼、穿小鞋。
但最后倒霉的是谁?还不是老百姓!
不但要交正额,还得扛着加征的那部分。
至于老百姓多缴了多少——谁又在乎呢?
这就是清政府收钱收粮的铁规矩!分配制度有问题!
同州府大荔县衙的后堂。
李体仁盯着府里发来的催缴公文,又瞅了瞅还没收上来的缺口——一个大窟窿。
时间早就过一半了,征收数连一半都还没够着!
他的钱粮师爷老田凑在灯下,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他看了看坐在一边的知县老爷,轻声说:
“大人,咱们至少还得征三万二千两,才能……”
“才能什么?”李体仁没好气地打断他,“才能交差?还是才能有富余?”
老田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茬。他知道知县老爷这会儿火气正大。
李体仁没吭声,踱步到窗前。望着院子墙边那白茫茫一条霜花。
他太清楚大荔县的底细了——这里面至少有十万亩是河滩新开的地,压根儿就没啥正经收成。
虽说他调低了这些地的税,给其他熟地加了码,可如今熟地、生地的税都不轻呀。
今年凭空砸下来的路捐,再加上租子,农户能剩两成的收成都算不错了。
李体仁忽然非常犹豫,他有点下不去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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