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2章 都在准备(1/1)  穿回渭北做刀客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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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五日上午。
    大荔县的南石村,老族长赵德全净手焚香完毕,在香案前拆开染血的传帖。三根鸡毛巍然挺立,在烛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他默念“十七午,府前聚”,随即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在自己新制的八个“三根鸡毛帖”上按下血印。指腹上的血珠渗进白色粗布,殷红刺目。
    他将新制传帖递给村中的八名青壮,八人马上出门,一路飞奔分赴下一个目标村。
    同一时刻,数百人在大荔、朝邑、渭南的路上奔波。三根鸡毛的誓约正以命为凭,穿行于冻土之上。
    传播呈几何级数扩散——每一个中心村向周围五到八个附属村同时派出信使,就形成了四十八小时高速“接力网络”。
    两日内,即十一月十六子时前,三根鸡毛传帖必须覆盖大荔、朝邑两县,甚至渭河南岸属于渭南县的的大部分村庄。
    接到三根鸡毛帖而不到者,会被视为背叛整个乡土社群,后果极其严重。
    背叛者不仅将被逐出祠堂,永不入谱,其宅院亦可能遭焚毁,粮食家畜会被分食,甚至被赶出世代生存的家乡。
    民间信奉“血誓如天”,违誓者被视为招致神鬼共戮的祸根。
    十一月十六日晚。
    所有传递活动已经停止,传帖信物全部销毁,各村进入静默准备状态。
    收到传帖的村庄,领头人开始在村子里内部动员——
    “一户一丁,备好干粮、农具,明日一大早以赶集、走亲为由出门,到同州府城门前集合。”
    没有锣鼓,没有吆喝,只有压低了声音的叮嘱和一个个凝重的点头。家家户户的油灯比往常熄得更早,却有许多人彻夜未眠。
    渭北同州府,一场大规模的抗捐集会已悄然成局。
    三根鸡毛所燃起的怒火,在寒夜中无声蔓延,像地底下涌动的岩浆,只等一个出口。
    十一月十六日上午,章宗义又跟老蔡碰了个头。
    老蔡那边,还是没有林鸿远和荣惠阿出行活动的新消息。
    “撤了吧,别盯了。”章宗义让老蔡把人撤回来,已经要按照刺杀计划行动了,就没有必要再对两人继续盯梢了。
    到了晚上,章宗义借着天黑做掩护,悄悄溜进了观稼楼。
    上到三楼,他走到西北角,从窗户格子往外看——不远处的同州府衙门就静静地趴在黑夜里,像一头蜷缩着的老兽。
    大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晃来晃去,灯影子在青石台阶上拉长又缩短。
    四个站岗的清兵抱着长矛或火铳,缩在两边门廊下躲风,时不时跺跺脚暖暖身子。
    他又把狙击步枪拿出来。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套住其中一盏被风吹得直晃的气死风灯。
    按照射击准星归零的设置,他微微抬高了点枪口,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冷风擦着耳朵边吹过。他屏住呼吸,等着风稍微稳一点的瞬间。十字线微微抖着,终于跟那灯影子重合了。
    他嘴里轻轻“砰”了一声,然后收起了枪。
    这一枪,他这几天在心里头已经练了几十遍了。
    林鸿远,林鸿远——你这个狗东西,欠下的血债,明天就拿你的命来还。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现在该歇着了。
    他拿出防潮垫和睡袋,躺进去,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遍遍过明天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风速、角度、老百姓聚会时站在哪儿、自己啥时候开枪最合适,还有开火后可能引起的乱子怎么应付,自己怎么趁着乱劲儿赶紧撤退。
    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八点。
    霜挺厚,风不大。
    章宗义悄悄起身,收拾完防潮垫和睡袋,趴到观稼楼的窗户底下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巷子里已经传来了人们开始新一天活动的声响——挑水工的扁担吱呀吱呀响,女人开门泼水的哗啦声,小孩跑来跑去闹着玩的声音。
    还听见货郎摇着拨浪鼓打巷子口过去:“针头线脑,胭脂花粉——”
    每一点动静都让他神经绷得紧紧的。
    万一有人进来呢?万一王老汉今天心血来潮想上楼看看?万一有几个皮小子爬上来掏鸟窝?
    可什么都没发生。
    观稼楼好像被全世界给忘了,安安静静地立在黍巷深处。
    章宗义退到一个角落,背靠着墙坐下,拿出早准备好的烧饼,小口小口地啃。
    填饱肚子,他把两把狙击步枪都最后检查了一遍:枪机、撞针、弹匣、保险——都没问题。子弹已经压好了,但他没打开保险——现在打开还太早。
    府衙门前开始有动静了。
    站岗的兵丁换班了,新来的四个清兵挺直了腰杆站在府衙门口。
    清洁人员开始打扫院子和府衙门前的卫生,一个像是小头目的站在台阶上指挥。衙役们进进出出,几个书办抱着文书匆匆走过。
    在这时候,大荔县城南边的杨村,杨老七敲着铜锣从村头走到村尾,嗓子都快喊哑了:
    “各家各户都听好了!今天中午前,铁路捐必须交齐!敢不交抗捐的,铁链子锁走,家产充公!”
    锣声惊起一群乌鸦,扑棱棱地飞过光秃秃的槐树梢。
    村西头杨三娃家的寡妇,披着麻布衣裳站在院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铜元。
    这是她卖掉陪嫁的银簪子换来的,还差二十七个铜元才能凑够她那三亩薄地该交的路捐银。
    “七叔。”她声音抖着,“能不能宽限两天?我回娘家去借……”
    “宽限?”杨老七停下脚步,油灯照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县太爷定下的日子,谁敢宽限?交不上,就跟你家三娃一样,只能吃牢饭去!”
    一提起死去的男人,寡妇腿一软,瘫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的孩子被惊醒了,哇哇大哭。
    哭声把邻居引来了。先是两三户,接着十几户,最后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围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铁锨——不是要打架,是正准备去府衙。
    “七爷,不是我们不想交。”老佃户老杨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拄,“又是雹子又是旱的,地里收的粮食,全家喝稀粥都不够。现在又加捐,这是要我们吃土吗?”
    人群骚动起来。
    杨老七往后退了一步,强撑着气势:“这……这是朝廷的旨意!西潼铁路,利国利民……”
    “利哪个民?”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只见一个浑身透出着自信、正气,还有点愤怒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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