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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宗义又慢慢打开陈二娃药箱的那包蛇牌手术器械。
手术刀、大小止血钳、持针器、镊子、剪刀——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拿起一根金属针。
针制作精巧,中空贯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端详片刻,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是干嘛用的?”他看向陈二娃。
陈二娃低声解释:“这是杰克院长特意配的,说如果遇到腹部有脓液,或内出血时血液积聚,可以用这种空针头穿刺,配合引流减压。”
章宗义轻轻摩挲着针管,若有所思。
这种穿刺抽液的处置法他在蛇牌的使用手册上见过图示,但从未实际见过。
“倘若大量腹腔出血,若不及时处理,究竟多久能致人死亡?”他又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陈二娃面色微凝,低声回道:“若是脾脏大血管破裂,积血迅猛,恐怕撑不过两个时辰——实际时间会更短。”
章宗义眼神一沉,将金属针轻轻放回药箱,漠然片刻。
屋里议论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炭火“噼啪”一声脆响,像一根骨头被折断。
“两个时辰内……”他缓缓开口,似有所思,“已然是命悬一线,那就必须争分夺秒进行施救。”
他抬头看向陈二娃,目光如刀:“药箱的配置非常好,你去给我装备一套。后续若有改进,及时向我汇报。”
陈二娃应声退下。
见章宗义在考校团练的医官,贺金升几人坐在旁边也不出声了。
直到陈二娃离开屋子,才敢轻声交谈。
二虎低语道:“义哥,咱团练的队医配置,巡防队都比不上。兄弟们有了保障,心里都很踏实。”
章宗义一直想着那个大号针管和腹腔出血,也没注意听二虎说什么,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赵喜柱进来,说饭菜马上备好。章宗义让人把丁山子也叫过来,几个骨干围坐在桌旁。
饭菜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炖羊肉香气四溢,满屋子都是肉香和调料的味道,勾得人胃里直叫。
因有人晚上要值夜,章宗义只让每人喝几杯酒。大家举杯浅酌,暖意融融,笑声不断。
吃完饭,众人陆续散去。
章宗义独坐灯下,从陈二娃拿来的药箱中取出那支中空的金属针,在油灯下反复端详。
针管在火光里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中间那个孔道黑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指在针管上慢慢地摩挲,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什么。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
慢慢地,他心里有了一个清晰的决断。
翌日清晨,章宗义匆匆赶至城隍庙,送别返程的兄弟。
看着队伍沿着官道走远,渐渐缩成一条模糊的线,最后被晨雾吞没,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忙碌了多日的协防差事,至此总算结束了。
返回仁义客栈时,路过一处街角,看见墙上那张悬赏交农事件中枪手的告示早已经残缺不全。
风把告示撕去了大半,雪水把墨洇得模糊,只有那“缉拿要犯”的朱砂印还红得显眼——像一颗还没干透的血珠子。
水墨白描的凶手画像已被人刻意撕去大半,唯余下一个脏兮兮的瓜皮帽的样子还残留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个被遗弃的魂。
他盯着多看了两眼,心里笑道:“一点都不想”,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
东府的抗捐运动就这样收场了。
但西府的,还没结束。
十二月廿日,扶风县爆发了一场更大规模的抗捐行动。
抗捐领袖张化龙组织了万余百姓,手持农具和武器,围攻县城数日,要求减免盐税、释放被抓捕的民众。
陕西巡抚派出精锐部队,配合当地衙门将聚集的民众驱散,张化龙带领骨干刀客撤退至山中,坚持对峙。
面对频繁的抗捐活动,陕西巡抚曹鸿勋害怕激起不可收拾的民变,不得不调整铁路筹款政策,下令暂停征收铁路捐,以稳定民心。
同盟会陕西支部组织发动的渭北农民抗捐运动,取得了全面胜利。
多年后,渭北大地上还传说着“刀客”精准击杀政府官员的传奇故事。许多年轻人则从尚振中那里听到了“革命”“民权”这些新鲜词。
下午,章宗义换了一身八成新的青色贡缎长袍,外罩玄色漳绒马褂,头戴镶碧玺结子的六合一统瓜皮帽,腰间悬着一枚彰显武人气质的玉佩。
他在镜子前照了照,把帽子正了正,这才带着两个队员如约来到府衙。
弄不清楚是什么事,他先去了李云阶的值房。
李师爷没在。一个文吏在房里等他,见他进来,起身拱手:“章团总,李师爷交待,让你在这里稍坐片刻。”
说完,倒了一杯茶就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待了小半个时辰,章宗义坐得有些无聊,便站起来看墙上张贴的《同州府地形舆图》。
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地标着,黄龙山横亘在北边,像一条蜿蜒的脊背,把同州府北四县拢在它的南麓。
正当他看着图上黄龙山在同州北四县的交界情况时,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李云阶匆匆而入,棉袍的下摆随步子急促地摆动。
“请章团总移步二堂。”李云阶笑呵呵地说,脸上带着一种章宗义看不透的神情——像笑,又像藏着什么。
章宗义略一颔首,随他穿过垂花门。
进了二堂,章宗义打眼一看——呵,一屋子人。
冬日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淡金色的格影,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堂内生着取暖的炭盆,南山炭烧得正红,热气从盆边溢出来,驱散了关中平原渗骨的寒气。
堂上悬着“明镜高悬”匾,下设紫檀木公案,两侧分列四把榆木靠背椅,椅间设茶几,陈设简朴却透着庄重。
同州知府李翰墨身着四品文官常服,石青色绸袍外罩绀青色对襟褂,胸前补子绣着四品文官云雁图案,头戴青金石顶戴暖帽,端坐公案后主位,神色温润中带着官威,手中轻抚一盏陕西耀州窑的黑釉茶盏。
刑名师爷周荣昌穿深褐色宁绸棉袍,外罩玄色马褂,头戴瓜皮小帽,站在公案右侧,手持一册蓝皮文书,目光低垂。
章宗义一怔,这么正式的。
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众人,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礼,礼毕便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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