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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翰墨放下茶盏,笑意微敛:“章团总,先给你介绍几个人。”
他指着左侧首把椅子上一个穿八品鹌鹑补服的官员:“府衙经历司的刘经历。”
章宗义心念一动——这是知府的首席事务官、大管家,掌管公文收发、仓廪出纳、吏员考核,是知府身边最得力的、有官职的心腹。
李翰墨又指着右边首椅一个身着黑色巡警服装的中年男子:“这是同州府巡警局刚上任的局长张家诚。”
章宗义暗自思忖:同州的巡警局成立了,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
介绍完毕,他和两人一一拱手行礼,两人也客气地回礼。
李翰墨指着刘经历下首的椅子:“章团总,坐。”
“谢大人。”章宗义又行一礼,侧身坐了椅子前沿的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
李翰墨缓声道:“前月府城交农事件,章团总率澂城团丁驰援协防,值守府城南门和西门,又侦破多年积案,抓获团伙案犯,厥功甚伟。本府已详禀抚院,为你请赏。”
他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章宗义起身躬身:“此皆大人调度有方,卑职不过尽本分。况保境安民,乡人本责。”
李翰墨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坐,又看了一眼右手的周荣昌。
刑名师爷周荣昌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蓝皮文书,朗声诵读。
声音在二堂里回荡,一字一句,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钦命陕西同州知府李翰墨,札委任命书:
考核各县团练防务,查有澄城县团总章宗义带兵有方……协防期间……现任命其为同州府团练局会办。督办同州府北四县——澂、白、合、韩——团练事务。兼理黄龙山匪患剿抚事宜,允其招募团丁三百……切切,此札。
光绪三十三年岁次丁未年正月初八日。”
诵毕,周师爷将札委文书双手递向章宗义。
这,这就升职了。
章宗义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赶快离座,躬身接过文书。
指尖触到右下角那方殷红的“陕西同州府印”时,微微一顿——这方朱印,便是权力的具象,压在纸上,也压在他肩上。
这份任命是升职,但也把黄龙山的匪患防剿,结结实实地搁在了自己身上。
心里想着,他动作却不慢。两步走到堂中,向端坐着的知府李翰墨行大礼,跪地谢恩。
“卑职章宗义,蒙大人超拔,委以重任。定当整饬团防、保境安民,以报大人知遇之恩!若有差失,甘当军法!”
语声沉厚,在二堂梁柱间隐隐回响,震得窗棂上的纸微微发颤。连坐在一旁的刘经历和张局长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李翰墨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从嘴角漾开,一直到了眼底:“好。你既为会办,当知责任非轻。黄龙山匪患未靖,定要多费心思。”
“卑职遵谕!”
“起来吧。”李翰墨端起茶盏,“望尔与刘经历、张局长勤加联络,共保桑梓。”
刘经历、张局长皆向章宗义拱手祝贺。章宗义一一还礼。
李翰墨端起茶盏轻叩桌面——瓷盖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一锤定音。
周师爷会意,高声道:“送客——”
章宗义向公案行最后一礼,躬身退步,一步一步地往后走,走到门槛边,方才转身出了二堂。
出堂门发现李云阶的管家周安站在一旁,手托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小包。
见了他,躬身低语道:“章会办,恭喜高升。我家老爷吩咐,这是府尊大人体恤下情的‘车马茶资’,共五十银圆,请您笑纳。老爷说,公务上有章程不明的,可随时到舍下叙话。”
这算是办公费吗?就这样发下来了。
团练会办不是衙门的正式官职——用现在的话说“不在编制”——只能是兼任团练总办的李翰墨给他发点车马茶资以补开支。
既然是工资,章宗义也不客气。
他双手接过青布包,微微拱手:“烦劳周管家亲走一趟,请代我向李师爷致谢,再禀报李师爷——今晚我去府邸拜访。”
周安含笑道:“好的,老爷下值了我就禀报。”
章宗义走出府衙。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手中那卷札委文书的绢面照得发亮。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
风从北边吹过来,好像带着黄龙山的寒意。
他攥紧了手里的文书。
二堂内,几人相继告辞后,李云阶在册簿上记下一行小楷:“正月八日,委澂城章宗义为同州府团练总局会办。支取车马仪程五十银元。”
炭火“噼啪”轻响,二堂内檀香悠悠袅袅。
章宗义返回如意小院,泡了一壶浓茶,将任命文书放在茶桌上,慢慢地把这件事想透。
团练会办,实则是知府赋予章宗义参与同州府一级团练事务的名分与权责——类似团练事务方面的“知府助理”或“团练专项工作小组副组长”。
主要职责包括协助巡查督导团练事务、拟定训练章程、重点区域防务,并在重大事宜上提供决策建议。
会办通常设二至三人,多为地方乡绅或军功出身者,彼此制衡,以便知府掌控全局。
自己这个会办,但绝非虚衔或闲职,而是实打实的权责双担。
看看李翰墨给自己的安排:山脚的驻防营地、招人扩编、一次次拨配枪支和许诺的团练经费支持——这是要自己成为直面黄龙山匪患的刀锋。
还把督办的范围划定黄龙山南的白水、澂城、合阳、韩城四县。
这是把同州北的门户防守交给自己了吗?
可自己现在还没那个能力与威望去打开这个局面。
茶已经凉了,他没喝,盯着杯子里的茶叶沉沉浮浮。
今晚,必须找李云阶请教请教——如何才能当好这个“会办”。
傍晚时分,章宗义备了一份上品茶叶,跨马出门,直往李云阶的私宅而去。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哒哒哒”地响,一声追着一声,像他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念头。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天边最后一点亮光吞掉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压得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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