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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宗义在李云阶私宅那扇黑漆木门前驻马,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迷茫与忐忑暂且压下,压到胸腔最深处,压到看不见的地方——这才抬手轻叩门环。
门环叩击之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厚。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半张清癯的脸,正是李云阶的管家周安。
“章会办到了。”周安脸上堆起笑意,声音不高,却自有种周到而熟络的殷勤,像一盆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章宗义还礼寒暄,将手中茶叶递了过去。
周安接过,侧身引他进院:“快请进,老爷已等候多时了。”
李云阶早已站在书房门前迎候。见章宗义入院,含笑拱手道:“章会办莅临,天冷,快请进屋。”
章宗义连忙拱手回礼,连称:“叨扰,叨扰!”
二人走进书房。
房中陈设素朴,一桌数椅皆是寻常榆木所制,漆色半旧,被灯光照得泛着暗沉的光,像上了年纪的老人的脸,沟壑纵横却自有风骨。
贴墙书架却堆得满满当当,多是书籍账册之类,书脊上的字有的已经模糊了,被岁月啃去了棱角;桌案上摊着几本翻毛了边的《赋役全书》《钱谷备要》,纸页发黄,边角卷起,像被无数次翻过、摸过、思量过。
墙角铜盆里燃着南山炭火,橙红火光跃动不已,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也将窗外春寒牢牢隔绝。
那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书架上,映在桌案上,也映在李云阶那张不惊不喜的脸上。
李师爷指了指桌边一把椅子:“快请坐。”亲自提过炭火边的小铜壶,斟出两盏茶来。
“泾阳茯茶,不妨一品。”
章宗义道谢落座。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渗入,稍稍化解了心底的寒意。
章宗义未立即开口,李云阶也不催促。
他只是静品茶汤,目光穿过袅袅白汽,落在章宗义紧锁的眉头上,耐心等候。
那目光不急不躁,像老渔翁看着水面下的鱼漂,等着瓜熟蒂落的那一刻。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溅在铜盆边沿上,闪了两闪,灭了,随即又归于平静。
终于,章宗义放下茶盏。
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
“夫子,”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今日委任之事,宗义……心中有惑,不知道从哪里入手。老虎吃天——无处下爪。”
李云阶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咯”一声轻响,像是给这句话画上了一个句号。
“可是觉得,这会办之职,听着堂皇,实则有名无实,难以打开局面?”
“正是!”
章宗义身体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像两根绷紧的弓弦。
“协调四县民团?这些民团哪一个不是坐地虎、地头蛇?他们自家的知县老爷,有时尚且调遣不动——我一个澂城的团总,顶个‘会办’的名头,手里无兵无权无钱粮,他们咋会听我调遣?”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像一把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绷断。
“这黄龙山,东西二百多里,南北八九十里,南麓大小沟壑无数。有名有号的土匪,加上散兵小山头,怕不有五六百人!还不算山北流窜过来的和外地流窜的——防不胜防呀!”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躁,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民团各自为政,土匪今日劫澂城,明日掠白水,后天又窜至合阳、韩城——来去如风,剿不胜剿!”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李云阶,那眼神里有迷茫,有不甘,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困兽之怒:
“即使这次扩编了,我这手头才三百团丁——府台大人给我这差事,不好搞啊!”
李云阶静静地听着,直到章宗义说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每一句都直指核心,激起层层涟漪。
“章团总,你只看到这‘会办’是副空架子,却未细想——府台大人为何单把这副空架子,交到你章宗义的手上?”
不待章宗义回答,李云阶已起身,从书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抽出一卷用黄绫系着的簿册。
那动作不紧不慢,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回到桌边,解开系带,将簿册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极其详尽的手绘舆图。墨迹犹新,线条细密,赫然便是同州府北部、东北部——包括澂城、白水、合阳、韩城四县的疆域地形图。
不同的是,图上以朱砂、赭石、花青等不同颜色,密密麻麻标注着常人难以知晓的讯息。那些颜色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活着的血脉,每一根都通向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李云阶的指尖,轻轻点在“澂城”二字上。
“澂城团练,”他语调平淡,如同在念一份枯燥的账目,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得清清楚楚,“备案团丁三百二十人,常备队一百七十六人,装备有洋枪十一支、雷明顿一百七十支、火铳鸟枪若干,战马七十匹。武器装备精良,专职教练,操练勤勉,号令严整。五个靖安关卡和团练总局,守备巡逻人员不下百人——乃四县中唯一设置常备队、真正堪战之伍。”
章宗义心中微震——自己团练的底细,除过自己说过的,其他情况李云阶竟了如指掌,连马匹数量都清清楚楚。
这间不起眼的书房里,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眼睛和耳朵?
“团总章宗义,”李云阶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如烛,“猎豹黑娃,刀客精英;去年因剿灭黄龙山土匪,被澂城知县蒙启贤任命为团总。组建常备队以来,县城防务气象一新,在百姓中颇有威望。”
话锋一转,像刀锋翻转——
“然,你这团总的难处,你自己最清楚。县衙年拨饷银不到三千银元,仅够维持几月开销。余下何来?商号地绅、过境商队上缴的‘保安费’筹了一部分;还有一大部分,是你仁义药行的贴补。”
李云阶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商贾今日肯捐,是因土匪劫道,生意难做;乡绅富户肯纳,是因身家性命受胁。章团总,你试想——若有朝一日,黄龙山匪患骤平,这些白花花的银子,他们还肯如此痛快地拿出来,供养你这一百多号人马吗?”
章宗义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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