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两天时间安排好同州这边的值守人员,大队人马拉着给基地采购的麻袋,还有二十来个收留的孤儿,便启程返回澂城。
人马和货车刚走到城门口,便见城门洞子外头,正往里涌进来一队人,灰压压的——像一片乌云从城外卷了进来。
这些人清一色的铜扣灰色对襟上衣,腰间扎着牛皮板带,腿上打着绑腿,戴着统一的黑色瓜皮小帽。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几个骑马的,后面是步行的,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三百多人。
虽不说队列齐整吧,但整体不乱,步伐一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关键是武器——有一多半竟然是汉阳造,其他的也是雷明顿,大部分人腰上还挎着大刀。
枪管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幽蓝的光,刀鞘拍打着大腿,发出整齐的“啪啪”声。
章宗义心里判断——这肯定是一支队伍,但不会是巡警或巡防队,更不可能是哪一家的团练。
贰佰多支汉阳造不是谁能配得上的:不是钱的问题,是供应紧张,一般人拿不到。那只能说——这是一支不一般的队伍。
“这是哪路人马?”姚庆礼在旁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章宗义摇摇头没答话。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队人——前面那些骑马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绝对是精心训练过的,绝对是见过血的。
那种杀气不是穿一身好衣服就能装出来的,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东西。
这时一匹白马走了过来。
这马比旁人的马都高出一个头,通体雪白,鬃毛在风中飘着,像一面旗。
马上的人和其他人穿着不一样——一身灰色的新军制服,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在灰扑扑的队伍里格外扎眼。
头上没戴新军的军帽,倒是戴着清军的冬天铜顶子暖帽,后头还拖着一根蓝翎,在风里一翘一翘的。
肩膀斜挎着一把驳壳枪,枪套擦得锃亮,皮面反着光。他的嘴角叼着一根牙签,慢悠悠地嚼着,冷冷地看着周围,那眼神像在看一群蝼蚁。
明显是个领头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跋扈劲儿。
章宗义看在眼里。
他拨马又往路边让了让,还挥了挥手,让自己的人马往边靠靠——等这队人过去再出城。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过年的,不想惹麻烦。
没成想,那匹白马却直接从队伍里走了出来,慢悠悠地朝着章宗义的方向踱过来。
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哒,哒,哒”,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马上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的牙签还在嚼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他把马停在章宗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正好是一个攻击距离,不远不近。
歪着头,满眼地蔑视,那眼神像是打量一个猎物一样,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条斯理的。
章宗义坐在马上,没动。
他也看着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
行走的队伍停住了。气氛像被冻住了,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章宗义身后的几个队员都把手按在了腰间,眼睛盯着对面那些兵丁,像绷紧的弓弦,随时会弹出去。
那人身后的兵丁也围了上来,灰压压的一片,把城门洞子堵了个严实。
路上的人都躲得远远的,躲在墙根底下看热闹,大气都不敢出。
那人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的光却是冷的——像冬天的太阳,有光没热。
他盯着章宗义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像一条蛇,冰冷地、缓慢地,从章宗义的脸上滑到他腰间的刀上,又滑到他身后的队员身上。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大声——“哈哈哈,哈哈哈”,笑得身后的兵丁都跟着咧嘴,一时鼓骚一片。
他笑完了,慢慢抬起右手。
手指并拢,拇指竖起,对着章宗义——比了一个手枪的姿势。
他的眼睛还盯着章宗义,嘴角还挂着笑,但那只手稳稳地举着,像举着一把真枪,纹丝不动。
他把“枪口”对准章宗义的眉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动——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胸口。
每移动一寸,空气就凝固一分。
然后,他勾了一下拇指。
“砰。”
他轻轻地用口型,发出了一声枪响。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声音像一颗子弹,穿过了空气,打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空气凝固了。
章宗义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身后的姚庆礼脸色发白,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驳壳枪,指节泛白。
对面的兵丁有人已经取下了肩膀上的长枪,眼睛盯着这边,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章宗义的方向。
那官员把“枪”收回来,放在嘴边吹了吹,像是吹枪口的烟。
那动作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他笑着看了章宗义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章宗义记住了,记在了骨头里。
那人轻轻地拨转马头,带着队伍继续往城里走。
后面的兵丁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一个个都拿眼睛剜着章宗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
有几个还故意把肩膀上的步枪晃了晃,枪托擦着章宗义的马肚子过去,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章宗义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湿。
等最后一个人进了城,城门洞子空了。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一匹马从后面跑了过来,是老蔡。他控马贴着章宗义,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是郎德胜,原来巡检司的巡检。”
章宗义“哦”了一声。
听说郎德胜被革了职。再后来,又听说他去了什么陕西巡警学堂——这是又上任了?
不对呀,同州的巡检司没了,在它的基础上成立了巡警局。
巡防队倒是缺个五品管带,看他那打扮和神气,可能升官了——但从九品的巡检也不可能跳到五品管带去,而且还是一个被革职的巡检。
巡检司营地着火后,这货就一直与自己为难——客栈搜查、关卡刁难。
看这货今天的表现,是认识自己,挑衅呢。
“走吧。”章宗义给姚庆礼和老蔡喊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像关中人见了面问一句“吃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