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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马持续出城。
章宗义骑在马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想着郎德胜那个比划枪的手势——那根竖起的拇指,那勾动的食指,那个无声的“砰”。
嚣张!
他忽然觉得——以后可能不会太平。
不想了。回家过大年。
马队踏着晨霜铺就的黄土官道,向北蜿蜒。路边的雪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章宗义看着打马跑到前面张罗的丁山子。
昨天晚上,刘小丫提了一个八卦,说是蒲采薇话里话外对丁山子有意。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想起在英华医院时,蒲采薇给丁山子端稀饭的场景——那碗稀饭冒着热气,蒲采薇的手白白的,丁山子的脸红红的。
撮合一下倒是好事一桩。
同是苦难家庭,彼此更能体谅人间的冷暖。
走了半天,他忽见前方丁山子勒马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在路边的避风处休息片刻。
丁山子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都休息会儿,把自己裹严实点,前头就上坡了,塬上风大。抓紧吃点干粮喝口水——今天不管多晚都得赶回去。”
章宗义从怀里拿出一个还热着的水囊,打马两步,递给马车上的刘小丫,轻声道:“暖着呢,喝一口。”
刘小丫掀开盖子抿了抿,眉眼微动,嘴角翘起来,把水囊递回来,说道:“把帽子往下扯扯,风大。”
过了汉村镇,果然风夹着雪粒子就砸在人脸上——像针扎一样,生疼。
马蹄踩在雪泥里愈发吃力,一步一滑,马鼻子里喷着白气,鬃毛上结了一层霜。
丁山子、刘炳昆、刘福昆都前后照应着队伍,姚庆礼断后。
十来个队员也拉开了距离,护着马车和孤儿们缓缓前行,像一条灰色的蛇在白色的雪地上蜿蜒。
雪越下越大,天已经黑了——黑得像扣了一口锅,伸手不见五指。
丁山子抽出一根铁杆,插在自己马鞍上的铁套管上,点亮马灯挂在铁杆顶端。
他跑在最前方开路,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像一只萤火虫在黑暗中挣扎,映出前方几丈远的路。
章宗义看着忙活的丁山子,点点头——看来这小子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了。
虽然当了掌柜,但镖队的规矩没忘,该会的本事一样没落下。
队员中有三四人,纷纷点亮马灯,有的挑在马鞍,有的挑在马车——连成一线,在风雪中宛如游龙,忽明忽暗,像一条喘息的活物。
这些人都是镖队晚上赶路时负责提供照明的人员,即便风雪交加也不会乱了阵脚。他们的动作熟练得像本能,闭着眼睛都能做。
凌晨两点的时候,马车终于驶入澂城基地的大门。
众人卸货安顿,疲惫却有序——像一群归巢的蚂蚁,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章宗杨(羊娃)今天值夜,见众人归来,连忙迎上前帮忙安排。
他拍了拍丁山子的肩头的雪,那雪已经冻成了一层硬壳,拍下来“簌簌”地响:“路上雪这么大?”
丁山子摇头道:“风大雪大,一点都走不动,把人能冻死。”
他的嘴唇发紫,眉毛上结着冰碴子,说话的时候牙齿还在打颤。
羊娃点头,目光扫过疲惫的队员和有些熟睡的孤儿——孩子们蜷在马车里,裹着棉被,小脸冻得通红,有的还在梦里吧唧嘴。
他轻声对章宗义道:“义哥,灶房熬得有姜汤。我来安排大家休息的地方。”
章宗义点点头,让丁山子带着大家都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再歇息。
大黄已经很久没见到主人了,那是亲热得不得了——尾巴像风扇一样转着,身子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跟在章宗义身后跑来跑去,一会儿蹭蹭腿,一会儿跳起来扑一下。
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是直接赖在章宗义卧房里的一把笤帚上,蜷成一团,鼻子埋在尾巴下面。
一阵忙乱,基地大院才渐渐安静下来。
雪仍簌簌下着,覆盖在屋檐、练武场、马棚顶上——白茫茫的一片,把一切都盖住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一大早,章宗义还没起床,就听见外面院子有人扫雪的声音——“唰,唰,唰”,一下一下的,节奏分明。
还夹杂着孩子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早起的麻雀。
旁边,刘小丫已经起床出去了,被窝还是温的。
大黄也不见了踪影,八成是跟着小丫跑了。
他悄悄推开窗子一看——原来是一个半大小子铁柱带着一群孩子正在扫雪。
孩子们大部分穿着一色的黑色棉衣棉裤和棉鞋,头上带着黑棉帽子,一看都是统一缝制的。
这一身,比村里大部分的穷苦人家孩子都穿得好了。帽子上的护耳在风里微微颤动,小脸都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章新桃那个小丫头也拿着笤帚——笤帚比她人还高,她两只手握着,认真地扫着前面大孩子推过后遗留的余雪,脸蛋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两个酒窝深深的。
一年多不见,这孩子长高了,也结实了许多,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那种股子倔强当时解救的时候就能看出来,拉着她哥哥的衣服,死活不松手。
她一边扫雪一边和旁边的孩子说笑,笤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与雪落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章宗义静静地望着。
或许去年的今日,这群孩子还蜷在破庙角落发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全是恐惧。
如今却能踏实地干点力所能及的小活,笑声穿透寒晨,脆生生的,像冰凌在阳光下碎裂。
铁柱喊了声“我们堆个雪人”——孩子们便将积雪推到一块,一边玩着,一边堆着。
小手冻得通红,但还是不停地拍、捏、修,叽叽喳喳地争着该用什么东西做眼睛、用什么做鼻子。
一会儿,两个一大一小两个雪人站在院中,高低错落,憨态可掬。
大的那个歪戴着破草帽,小的那个鼻子是个鞭炮的红纸屑,红彤彤的,翘得老高。
章宗义轻轻关上窗,三两下穿好衣服推门而出——晨风扑面仍带着刺骨寒意,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孩子们见他出来,纷纷围上来喊“义哥”——声音清脆如檐下冰凌相击,叮叮当当的。
他轻轻摸了摸章新桃的头,笑道:“小桃子如今也能干活了。”
新桃仰起脸,鼻尖通红却满是骄傲,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义哥你看,那个高雪人的鼻子是我捏的!”
章宗义点头赞许,“嗯,好看,这雪人,比你都高。”
他轻拍她肩头的雪沫,转身对铁柱说:“待会儿你去找羊娃哥哥,我给你们买了糖果和鞭炮,你拉到孤儿院那边,让管事妈妈给大家分了。”
孩子们欢呼起来——“哇!”的一声,像炸开了锅,又蹦又跳,雪地上全是凌乱的小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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