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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宗义赶紧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过去。刚子满脸笑意,小跑着迎上来,接过了他的马缰绳。
章茂才的目光先看马,又看他的全身,然后定在他脸上,像是想发现点什么。
他没有急切,眼神里还带着点小激动,那“审视”、那目光更像大营里上司看下拨的兵,不动声色,却在几息之间把人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
“赏了官职?”章茂才的声音很平,但能听出压抑住的那股不平静。
“赏了游击衔,从三品。”
章茂才“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章宗义跟在后面,差半步,不远不近。
两人进了基地的堂屋。
“文书。”章宗义从怀中取出红木匣子,打开,放在桌子上。
章茂才没有急着看。
他先净了手,然后在衣襟上擦干,擦得很仔细,正面、背面翻来覆去地擦了好几遍。
这才伸出双手拿起那道兵部的任命文件。
不是像村塾先生那样逐字看,而是眯着眼,飞快地扫过格式、用印、行文。
他的眼睛像一把筛子,把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漏掉。
“是兵部的咨文。”章茂才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感慨。
师父又拿起那枝蓝翎,捏在指间,对着晨光转了一下。
他看翎羽的色泽、翎托的铜质,看得仔细,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鹖羽,染的。不是孔雀翎。”
章茂才把蓝翎放回匣子,脸上有了点笑意,声音淡淡的,“花翎得实缺五品以上才有资格请。你这个功劳,蓝翎是正配。要是给你花翎,要么是上头糊涂,要么是你命里带煞。”
章宗义哪懂这个,他没接话,只是听着。
章茂才在陕甘大营待过。
他见过的翎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根——红的、蓝的、花的,戴在什么样的人头上都有。
“正九品。”章茂才忽然说。
章宗义一愣,眼皮跳了一下。
“我在大营的时候,是提督大人帐下的亲兵小头目。上头给过一个正九品的虚衔——正九品。”
师父看着章宗义,目光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声音没有起伏,“当了六七年兵,打了两仗,身上挨过两刀一箭。后来不打仗了,再也没升上去。”
他顿了顿,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
“你现在是从三品了。虚的。”章茂才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陈年的账册,“但我告诉你——这个虚的,比很多实的三品都值钱。因为它不是捐来的,不是跑关系来的,是兵部按则例核下来的。你那个‘协防得力’,是朝廷的认可。”
他指了指章宗义,手指头点了一下,不重,但像在点穴。
“往后你带队伍,记住一句话——弟兄们是你带的,命是他们自己的。把手下人要当回事。我在大营见过太多不顾手下人命的官,最后都没好下场。”
“是。”章宗义站起来,退后一步,很认真地给师父作了一个揖。
章茂才受了。他的目光在章宗义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子上,解开。
是一枚翎管。玉的,成色不算上等,但温润通透,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
“我在大营的时候,攒的。”
章茂才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想着哪天自己能用上。后来解甲归田——没用上。”
他把那枝蓝翎拿起来,插进翎管里,端详了一下,放在桌上。
“昨天听他们回来报信,我就找出来了。现在给你。”
章宗义双手接过。翎管微凉,玉质沁着几十年的体温与汗气——那不是凉的,是温的,像还带着师父的体温。
沉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亮晃晃的,像一条河。
“衣服呢?”师父忽然问,声音打破了沉默。
“还没做。”
“去了同州府,找府城的裁缝做一身。别在县城做,县城的裁缝手艺不行,做出来的官袍不像样子。”
“师父,不用吧——”
“用。”章茂才打断他,语气有点急,像水开了锅,“你从三品了。以后拜见上官、参加官府的活动、在衙门以会办身份办理公事时——都要用。”
他一口气说完,像怕章宗义不听。
“行了。”章茂才把石桌上的红木匣子合上,“咔嗒”一声,锁扣扣上了。推给章宗义,“收好。吃饭。”
两人来到餐厅。
两碗小米粥,黄澄澄的,冒着热气。馒头,白生生的,一碟子凉拌红白萝卜丝,红白相间,浇了辣椒油,香喷喷的。
“对了,”章茂才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吹了吹,忽然说,“明天去东沟。给你爹妈、你爷奶,都磕个头说一声。”
“知道。”章宗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但他没吹。
章茂才没再说话。低头喝粥,一口一口的,很慢。
窗外的太阳,照在桌子上的那只红木匣子上。
匣子的漆面反着光,亮晶晶的。
蓝翎静静地躺在匣子里,翎羽深蓝,像一截剪下来的夜空。铜托发亮,像一颗星星。
一枚玉翎管,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是章茂才在大营里攒了十二年、没用上、今天终于给了出去的东西。
大营出来的兵,看重的是军功、军职,对于章茂才来说,徒弟章宗义走完了他没走到头的路,他很高兴,不遗憾。
巡防队闹饷人员的判决很快下来了。
哨长伍有才,斩立决。其余涉事的兵丁,一律流放新疆服劳役。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县城里的人议论了几天,说伍有才活该的有,说他倒霉的也有,但更多的人只是说个热闹,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五天。新招募了团丁三百三十人。
其中一成多为识字者,两成具有一定武艺基础或射击基础,余者亦身强力壮。
团练常备队直接扩编至五百人——从一百七十六到五百,这支队伍像一棵春天的树,一夜之间冒出了新枝。
所有新团丁马上分组,被老团丁教练带走。
营地操场上口令声此起彼伏,喊得震天响。开展为期三十日的队列操演,以及拳法与刀法训练。
新兵们站得腿发抖,拳头打出去歪歪扭扭,但没有一个叫苦的——能进团练,那是十里八乡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
当然,娃三舅他五爷,七大姑八大姨,找关系的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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