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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宗义听小安汇报完被袭击的过程,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想了好长时间,心里慢慢有了头绪,
年前在同州城门口,郎德胜用手比划着手枪打自己脑袋的那个动作,又浮了上来——那分明是警告,更是挑衅。
这次所谓的缉私队用的武器是汉阳造和雷明顿,和郎德胜那天所带兵丁的配备高度吻合。
据他了解,同州府目前还没有如此配备精良的队伍。
郎德胜,一定是郎德胜。
他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去把老蔡叫来。”他对姚庆礼喊道。
老蔡进门时还满脸的喜气洋洋。
探事队刚从蒲家的院子搬到了翰林巷林宅的偏院,这两天正在加紧收拾。
“老蔡,马上安排人打听郎德胜及所带队伍的情况。估计我们碰到对手了。”
老蔡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腰杆挺直:“明白。天黑前必有回信。”
下午,老蔡那边还没消息,章宗义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朝邑有名的刀客张桂平。
一见面,张桂平抱拳一礼,却没有马上说话。
他满脸的愧意,只是坐在那里,端着章宗义递给他的茶,闷着头喝,过了好长时间这才慢慢开口:
“章兄弟,大哥对不住你呀,让你折了这么多兄弟。都是我张桂平蒙了招子,大意了。这口恶气咽不下,你就说吧,想怎么弄。哥打头阵。”
他从腰间接下一柄缠着黑布的短刀,搁在桌上。
“啪”的一声,显然是用了力道,桌面上的茶碗都震的颤了一下。
这就是刀客,必须把义气搁住,把兄弟的事搁住。
“张兄,不急,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张桂平是一方刀客首领,也不莽撞,他点点头说:
“大庆关那边来了几百兵丁,说是陕西盐务缉私局同州分局的,和厘税局在一个院子办公,今天上午才挂牌。听说要在码头,还有大庆关去往同州城、华州、合阳的官道上设检查关卡。”
张桂平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这就是冲着大庆关的私盐来的。他们连码头边的黄河滩都派了人蹲守,芦苇荡的每道水岔都不放过——铁了心要掐断这条盐路。”
他的声音不大,但越说越沉重。
说到最后,一拳砸在桌沿,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章兄弟,这次走漏消息的是码头搬货的脚夫。那人已被我废了双手,扔进黄河喂鱼了。”
“我这边已经被盯上了。但盐路不能断,兄弟们还要吃饭。现在只能小批量、走小路往外运了。”
章宗义盯着桌面上那摊洇开的茶水,没有急着接话。
想了一下,他才说:
“张兄先安排盐的事情,我会再安排一些人手,配合你这边的盐路转运。同盟会的事情不能耽误,井先生的安排也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张桂平眯起眼,盯着章宗义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双手一拱:
“义气。章兄弟是讲究人,我张桂平也绝不是孬种。我也会配一些好手,和你这边的兄弟一起送货。刀尖上舔血,也要把盐送到。”
“告辞。”
不等章宗义开口,他已转身大步跨出门槛。风掀动衣角,猎猎作响。
章宗义追出去,张桂平已经骑在了马上。
“张兄保重!”
张桂平拱了拱手,打马而去。蹄声碾过街道,由近及远,渐渐被夕阳吞没。
老蔡回来的时候,天黑透了。
章宗义还坐在灯下。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几晃。
老蔡在对面坐下,把打探来的消息一条一条摆在桌上:
郎德胜,原是革职的从九品巡检司巡检,在陕西巡警学堂镀了个金,如今成了正五品的陕西盐务缉私局同州分局管带。
手下兵强马壮,正编兵额五百名,还不算盐商雇佣的护送队。
“这货是个满人,肯定找了上面的路子。”老蔡压低声音,“缉私分局的办公地在朝邑县城,大队人马——包括郎德胜本人——都在下面忙活。这个人正月过去,就没再回过同州府城。”
章宗义没有接话。灯影里,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过了一会儿,他嗤笑了一声:“真够敬业的。”
他收了笑,对老蔡说:“缉私队要在大庆关出来的几条主要道路设关卡。你安排几个人,明天跟着小安过去,把具体情况摸一摸。”
老蔡点头,起身出去安排了。
章宗义一个人坐在灯下,盯着火苗看了很久。
既然你郎德胜首战选择了我,那我就和你扳扳手腕,必须给你回敬一锄头。
章宗义是在第四天下午出城的。
人马分了好几拨,分开出发,像几股拧在一起的绳子又松开,混进了进出城的人群里。
前两日他没闲着,一直在分析情报。
老蔡派出去的人把大庆关外围摸了个遍——码头上多了穿号衫的兵丁,灰扑扑的,像一群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耗子;官道交叉口新设了检查关卡,木栅栏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连黄河滩边的芦苇荡里都藏着暗哨。
郎德胜这个新上任的缉私局管带这是要立威,拿大庆关的私盐开第一刀。
章宗义把地图摊在桌上,老蔡用指尖在地图上点了几下,圆胖的手指头敲着桌子“蹦蹦蹦”直响: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新设的三处缉私关卡。到同州城这边的最大,扎了三十来号人,全是汉阳造和雷明顿。”
“守卡的是什么人?”
“缉私局的兵,不是盐商雇的护卫队。”老蔡肯定地说。
“郎德胜本人带着主力在朝邑县城。但这个卡子旁边的赵家湾堡子还驻了一部分缉私队兵丁,离卡子不到十里地。枪一响,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
章宗义盯着地图没说话。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他选的是朝邑到同州城之间的那个卡子——最大,最硬,打掉了最疼。
郎德胜新官上任,烧的第一把火就被人泼灭了,脸上挂不住,势必要把注意力往这边引。至于大庆关那边,自然有人趁乱把盐运出去。
他点了三十个人。姚庆礼的亲兵队二十个,老蔡的探事队十个。
人员分成三队,姚庆礼、小安和老蔡各带一路。
小安进来的时候,左手还缠着绷带,白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
章宗义看了他一眼:“能行?”
“能行。”小安把左轮从腰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动作干净利落,枪柄在掌心转了一圈。
章宗义没再问,小伙子报仇心切,要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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