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沉默了。
    在修仙界，人情债最难还。而这种连内容都没有圈定的“空白人情”，更是贵得离谱。因为你不知道将来要被要求去做什么，可能是去送死，可能是去背黑锅，甚至可能牵扯到整个云隐宗的利益。
    林屿在玄天戒中飘动了两下。“这老阴比在给你下套。”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透着罕见的凝重，“天机阁出身的人，最擅长在命运的因果线上埋钉子。他现在不要，是因为他算准了你将来的价值，远比一株万年空青石髓要大得多。”
    苏铭没有立刻回应林屿。
    他低着头，看着石砖缝隙里的几点微尘。
    如果不答应，道基的暗伤永远无法修复，终身止步筑基期。长生大道，便在这里断了。
    答应，就是把自己的未来抵押给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化神老怪。
    苏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别无选择，只能答应。
    他重新抬起头，迎上玄冥真人的目光。
    “晚辈答应。”
    简单的四个字，重若千钧。
    玄冥真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开来。
    清风和明月在一旁听着，嘴唇翕动，欲言又止。他们太了解自家师父了——师父的人情，从来不好还。那些欠了师父人情的前辈高人，哪一个最后不是被扒了一层皮？
    玄冥真人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正要起身。
    清风忽然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师父。”清风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我们……能不能也去中州？”
    玄冥真人起身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了清风一眼，又将目光移向了一旁同样跪下的明月。
    明月低着头，双手紧紧揪着道袍的下摆，小声说：“弟子……弟子也想去见识见识。”
    苏铭坐在一旁，没有插话。这是人家师徒之间的事情，他一个外人，多说一句都可能犯忌讳。
    玄冥真人的目光在两个徒弟身上来回扫视。他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拒绝。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片刻。
    “行。”玄冥真人最终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都跟上。”
    清风和明月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多谢师父！”两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玄冥真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来。
    “回去收拾东西。”玄冥真人看向苏铭，“明日清晨，山门处集合。”
    苏铭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晚辈告退。”
    走出那条布满暗阵的小径，回到观星崖洞府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苏铭关上厚重的石门，激发了洞府的防御阵法。
    影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回角落的草窝里，用喙梳理着沾了些湿气的黑羽。
    苏铭走到石床边盘膝坐下。
    “师父。”
    一缕幽蓝色的流光从玄天戒中飘出，林屿的魂体在石室中央缓缓凝实。
    石室里没有点灯，林屿魂体散发出的微光，成了这里唯一的光源。
    “那个空白人情，你接得太快了。”林屿没有像往常那样调侃，他在虚空中悬停着，双手拢在袖中，光泽比平时暗淡了三分。
    苏铭看着那暗淡的魂体，知道这是师父在担忧。
    “弟子别无选择。”苏铭的声音很轻，“道基不补，结丹无望。”
    “我知道你没有选择。”林屿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天机阁那帮神棍的局，一旦入进去，就很难全须全尾地退出来。而且我感觉这家伙不一定只为你的事情过去。”
    苏铭心头一凛。
    “您是说，玄冥真人此行，不仅仅是为了帮我拿药？”
    “你觉得呢？”林屿冷笑了一声，“一个成天躲在后山不敢见人的老狐狸，会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筑基弟子的人情，大老远跑回他那神神叨叨的老东家？这老东西，绝对借着你的由头，在盘算他自己的事。”
    苏铭的眼神沉了下来。
    “无论他盘算什么。”苏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我的底线是拿到万年空青石髓。如果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我会毫不犹豫地使用大挪移符。”
    林屿的魂体微微亮了一点。
    “你能这么想就好。”
    苏铭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些带着银色碎屑的粉末，撒在影的食槽里。
    那是秦驿给的星尘粉。
    影立刻探出脑袋，欢快地啄食起来。
    “早些休息吧。”林屿看了一眼正在进食的幼鸟，“中州那地界，可比北境复杂得多。”
    流光一闪，林屿回到了戒指中。
    苏铭闭上眼，开始运转《若水诀》。
    ......
    次日清晨。
    云隐宗山门前，晨雾还未被初升的朝阳完全驱散。青灰色的石板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苏铭早早便到了。
    他换上了一身毫无特征的灰色常服。材质是最普通的青玄布，走在凡俗市集里都不会引人多看一眼。
    影站在他的右肩上。这小家伙今天出奇的精神，黑亮的羽毛打理得一丝不苟，金色的眼瞳在晨雾中犹如两点寒星，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远处，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清风和明月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两人也换了普通的青衫，但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兴奋，却怎么看都像是第一次下山游玩的世家少爷。
    “苏铭！”清风老远就挥了挥手。
    苏铭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紧接着，一道灰色的残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三人面前。
    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波动，就像是从雾气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
    玄冥真人负着双手，依旧是昨天那副干瘪清瘦的模样。他看了看苏铭那一身不起眼的灰衣，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人都齐了。”玄冥真人沙哑的嗓音在雾气中散开。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右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随手往半空中一抛。
    一艘巴掌大小的乌木飞舟脱手而出。
    飞舟迎风便涨，转眼间便化作一艘长约三丈、可容纳五六人的灵舟。
    舟身呈深青色，没有一般高阶飞舟那种华丽的流线和耀眼的灵光护罩。它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宛如一块巨大的朽木。
    苏铭的目光瞬间被舟身表面吸引。
    筑基后期的神识本能地铺展开来。这半年在秘境古道中磨砺出的阵道直觉，让他一眼就看出了这艘飞舟的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