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张良与盖聂的棋局,尚未终了。
一名侍者悄然入内,在张良耳边低语了几句。
“哦?他来了?”
张良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眼神,平静之下,是沸腾的杀机。
“让他进来。”
盖聂抬起头,只见月亮门外,一个身形高大、气势沉凝的中年人,在一众劲装武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刚毅,下颌留着短须,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
他行走之时,龙行虎步,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身上穿着的,是楚地最名贵的丝绸,腰间却悬着一柄浸透了血腥气的古朴战剑。
“子房先生,久违了。”
那人声音洪亮,对着张良微微拱手,算是行礼。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盖聂,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仿佛只是瞥过一块路边的顽石。
“项梁将军,别来无恙。”
张良起身回礼,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
项梁!
楚国名将项燕之子,未来西楚霸王项羽的亲叔父。
如今楚地反秦势力中,真正的执牛耳者!
“听闻先生在云梦泽布下奇局,引得秦太子亲至,我等在江陵,可是日夜盼着先生的捷报。”
项梁大马金刀地在亭中坐下,开门见山。
他的话听似恭维,实则暗藏质问。
毕竟,为了配合张良的计划,他们项氏一族在楚地蛰伏许久,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结果,似乎只是让秦太子游山玩水了一圈。
“捷报,会有的。”
张良重新坐下,为项梁斟上一杯茶。
“只是时候未到。”
“哦?子房先生的‘时候’,与我等粗人所想,似乎总有些不同。”
项梁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杯盖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敲打着亭中每一个人的心。
“我布下云梦泽之局,钓的从来不是扶苏这条小鱼。”
张良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那恼人的敲击声。
“我要钓的,是那秦王嬴政。”
项梁拨弄茶叶的手,停住了。
“先生是说……”
“咸阳传来消息,嬴政,要来了。”
“什么?!”
项梁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猛地站起!
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瞬间湿透了他名贵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他身后的几名武士更是条件反射般地握住了剑柄,亭中的气氛,一触即发!
“他为何而来?难道云梦泽的骗局……”
“骗局?”
张良轻笑一声,将那卷记录着失败的帛书扔进火盆,看着它在火焰中蜷曲、挣扎、化为灰烬。
“将军,若是一场骗局能请动嬴政出巡,那它便不是骗局。”
“而是……请柬。”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项梁那双充满震惊与怀疑的虎目。
“始皇帝东巡,为的是‘天门’,为的是‘仙缘’,为的是向天下昭告,他依旧是天命所归的那个唯一。”
“这份傲慢,就是我们最好的武器。”
项梁缓缓坐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精光却越来越盛,如同被引燃的野火。
刺杀嬴政!
这是何等疯狂,又是何等诱人的念头!
若能功成,他项氏一族,将一跃成为天下瞩目的焦点,光复大楚,指日可待!
“先生好手段。”
项梁的声音低沉了许多,他终于端起那杯半凉的茶,一饮而尽,像是饮下了一杯壮行的烈酒。
“只是,始皇帝东巡,必有大军护卫,通武侯王贲的楼船军就在下游,九原的蒙恬铁骑亦可随时南下。仅凭我项氏在楚地的这点人手,怕是……”
“将军放心。”
张良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成竹在胸的淡然。
“这场屠龙之宴,赴宴的,可不止将军一位客人。”
话音刚落,庭院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子房先生!你把我们都叫到江陵来,到底有何打算?我齐地的弟兄们已经快按捺不住了!”
人未到,声先至。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烈的汉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正是齐王田氏后人,田儋。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息彪悍的齐地壮士,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焦躁之气。
紧随其后的,则是一位面色忧虑,步履谨慎的中年文士,魏国宗室魏豹。
他先是看了一眼气势逼人的项梁,又瞥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盖聂,这才对着张良拱了拱手,忧心忡忡地说道:“先生,如今秦太子在南郡,声势浩大,我等此时聚集于此,若是走漏了风声……”
“魏公子多虑了。”
张良安坐不动,仿佛没看到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
“江陵城鱼龙混杂,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况且,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亭子里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项梁代表的楚系势力,兵强马壮,自成一派。
田儋所领的齐地旧人,性如烈火,急于求成。
魏豹则代表了那些心怀故国,却又胆气不足的观望派。
三方势力,各怀心思,此刻共处一室,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角力与猜忌。
“哼,我看是有些人想拿我们当枪使吧!”田儋斜睨了项梁一眼,话里有话。
项梁眉头一皱,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油然而生,冷哼道:“田兄若是不愿,大可带你的人回临淄去,看看秦人的刀,够不够快!”
“你!”田儋勃然大怒,就要发作。
“都坐吧。”
张良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亭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他提起茶壶,依次为田儋和魏豹斟满茶水,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调和一炉名贵的香料。
“我知道各位心中都有疑虑。”
“亡秦之心,人皆有之。但如何亡秦,却各有各的章法。”
“田兄想的是振臂一呼,与秦军决一死战,快意恩仇。”
“魏公子想的是保全实力,待天下有变,再择机而动。”
“项将军则志在楚地,欲毕其功于一役。”
他每说一句,田儋和魏豹的脸色就变幻一分,仿佛内心最深处的盘算,被赤裸裸地剖开在众人面前。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