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03章 何为长生?何为安?(1/1)  扶苏:老师你教的儒家不对劲啊!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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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问得极重。
    扶苏猛地一惊,下意识要跪下。
    “父皇龙体万年,何来老字……”
    “说实话!”
    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道闷雷。
    扶苏停住了动作。他看着父皇鬓角处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白发,
    “儿臣觉得,父皇是累了。”
    扶苏抬起头,眼神不闪不避。
    “天下太大,六国余恨太深。父皇想在一代人之内,把千年的乱世理顺,把万世的基业定下。这副担子,这世间除了父皇,没人能挑得动。但也正因为没人分担,父皇才会想要寻找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因为您觉得,只要您还在,大秦就不会倒。”
    这一番话,说得细腻且直白。
    嬴政那张总是冷若坚冰的脸,竟然微微波动了一下。
    “是啊,朕……总觉得治不完啊。”
    他转过身,望向苍茫的水面,语气里竟透出了一丝连谁都未曾听过的疲惫。
    “百越刚刚平定,可那些蛮荒之地,除了瘴气就是山岭,如何教化?匈奴被蒙恬和你们赶出了阴山,可只要草原还在,他们随时会像野草一样长回来。还有西域,那里的情况复杂,路途之远,让朕整夜难眠。这天下,原来不仅是一个中原。如果不治,那些地方迟早会变成大秦的心腹大患。”
    苏齐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位千古一帝,此刻不像是个高高在上的神,倒像是个为了操持家业、怕自己撒手人寰后儿孙败家的老头。
    只是这个家,叫中国。
    “陛下,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您要是真想长生,微臣其实有个法子。”苏齐突然开口。
    嬴政猛地回头。
    “什么法子?”
    苏齐一指这漫山遍野的秦军。
    “让您的道,长生下去。只要大秦的法度、大秦的文字、大秦的规矩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哪怕千年之后,这世上的人依然自称秦人,用着您的度量衡,写着您的书同文。那您,不就长生了吗?”
    嬴政愣在原地。
    这些话,从未有人跟他说过。
    李斯只会劝他加强法治,赵高只会变着法儿哄他开心,那些方士只会用重金属超标的丹药毒他。
    唯独苏齐,给了他一个跨越时空的视角。
    嬴政长舒一口气,原本压在胸口的那股阴郁,似乎散去了一些。
    “你说得对。”
    他看着扶苏,眼神中多了一些以前从未有过的、带着审视的希冀。
    “这江山,朕能打得下来,未必能守得万世。扶苏,你这几年跟着苏齐,这股子机灵劲儿倒是学了不少。”
    苏齐心里吐槽:陛下,我那是格物,是科学!什么叫机灵劲儿?
    但他面上还是堆着笑,连连点头。
    嬴政摆摆手。
    “回营吧。休息一日,明日启程回咸阳。”
    “这一趟云梦泽,朕输了名声,输了船队,却也赢了一些以前没看透的东西。”
    他大步向前,龙袍翻飞。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血染的滩涂上。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稳。
    苏齐走在后头,看着扶苏那还没缓过劲儿来的样子,悄悄捅了他一下。
    “公子,听出味儿来了吗?”
    扶苏有些茫然。
    “什么味儿?”
    “你爹……要给你加担子了。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准备在那堆积如山的奏折里游泳吧。”
    扶苏苦笑。
    “若能分担父皇之忧,游泳又何妨?”
    苏齐竖起大拇指。
    “硬气。不过我建议你先去太医那里要点护肝的药。大秦的皇帝,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两人的谈话声被风吹散。
    .............
    归程的马车比来时更沉重。
    云梦泽的惨烈像是一场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宿梦,随驾的残兵虽然士气重振,但那一身去不掉的血腥味,时刻提醒着众人,
    嬴政的銮舆内,香炉里燃着上好的安息香,烟雾缭绕。
    这种香味平时能宁神,此时却让扶苏觉得有些窒息。
    他坐在下首,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对面的嬴政手里拿着一卷漆黑的奏折,目光在那些细小的篆字上停留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翻动下一页。
    马车由于路面不平微微晃动。
    “扶苏。”
    嬴政放下了奏折。
    “儿臣在。”扶苏迅速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这一路回来,朕看了各地的密报。张良在云梦泽闹了这一场,不仅是六国余孽在蠢蠢欲动,咸阳城里那些人的心思,也不安分了。”
    嬴政的声音平缓,却带着某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有人在传,朕在东巡途中病入膏肓,甚至有人在讨论,该扶哪位公子上台能保住他们的权势。你说,朕该怎么处置这些人?”
    扶苏斟酌了片刻,开口道:“父皇,咸阳的乱象,根源不在那些流言。而在大家不知道,大秦的未来在哪。”
    嬴政挑了挑眉。
    “未来?”
    “是。”扶苏点了点头,“张良能聚集起项羽、田横这等人物,是因为他给了这些人一个复国的梦。咸阳那些贵族权臣不安分,是因为他们觉得,大秦的法度太刚,而您又追求长生,让他们看不到权力的延续。他们怕,所以才想变。只要父皇定下乾坤,让他们知道,大秦的法度不仅能吞并天下,还能长治久安,这些人自然会像鹌鹑一样缩回去。”
    嬴政盯着扶苏看了半晌。
    这眼神让扶苏后背隐隐冒汗。
    “倒是长进不少。”
    嬴政嘴角微微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嘲讽还是在欣慰。
    “长治久安,说得容易。你告诉朕,何为治,何为安?”
    扶苏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回想起苏齐在深夜营帐里,一边啃着熏肉一边跟他胡扯的那些话。
    “治,在‘因地制宜’。”扶苏挺直了脊梁,“匈奴、西域、中原、百越。各地的风俗不同,产出不同。不能只靠一把刻刀去雕琢。秦法是大秦的骨架,这不能变。但各地可以在骨架之上,生出不同的皮肉。比如西域,我们要的是他们的商道和良马,那就没必要非得让他们学我们的礼乐,只要他们交税、尊秦律、不反叛,便可以给他们足够的自治。这就是苏侯说的‘成本管理’。”
    “成本管理……”嬴政咀嚼着这个怪异的词,“那安呢?”
    “安,在‘利出一孔’。”
    扶苏的声音变得果决起来。
    “让天下的百姓知道,只要跟着大秦走,有田种,有爵立,日子有盼头。要把六国那些散掉的民心,通过实打实的好处,重新捏在手里。这就叫‘利益绑定’。当天下人发现,推翻大秦的成本比跟着大秦混要高得多的时候,这江山就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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