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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大笑出声。
笑声穿透厚重的车帘,震得拉车的御马都加快了步子。
“苏齐!你给老实进来!”
嬴政向着车外喝了一声。
车窗帘子被掀开一条缝,苏齐那张睡眼惺忪的脸探了进来。
他本骑着马在外面打盹,被这一嗓子喊得险些栽下马背。
苏齐猫着腰钻进车厢,极其熟练地找了个角落缩成一团。
他瞅了瞅嬴政的脸色,又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扶苏。
“陛下这是……殿试呢,还是批斗会?”
“面试。”
嬴政直接用了苏齐常挂在嘴边的词。
他抬手指着扶苏。
“他说大秦要‘利出一孔’。这与商君书中言及的相合。但他后面说的‘利益绑定’,要把民心和实实在在的好处拴在一起,这套说辞商君可没提过。”
嬴政盯着苏齐。
“你当初是怎么教他的?”
苏齐缩了缩脖子。
“陛下,评判贤明那是史官干的活。咱们干实事的,看的是最终的绩效。”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您把这天下看作一个兼并了六个落魄大族的新家。六国那些旧附庸、老百姓,心思能齐吗?”
“您要是天天派人去跟他们讲仁义道德,人家觉得这是耍流氓。”
“得给肉汤喝。”
“给军功,分田宅,还得画一条谁都能往上爬的青云路。”
苏齐摊开手。
“只要天下人都发现,这大秦的盘子要是砸了,自己的饭碗也得跟着碎,那他们就是大秦最忠诚的顺民。”
“这就叫底层逻辑。”
嬴政其实没听懂企业文化和集团兼并,但他听懂了肉汤和饭碗。
他缓缓点头。
这比朝堂上那些博士儒生动辄引经据典要透彻得多。
“好一个底层逻辑。”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扶苏身上。
“既然你们师徒俩这套东西说得头头是道,那回咸阳之后,朕给你们个实操的机会。”
扶苏察觉到父皇语气中的沉重。
“回宫后,内史监、文华府、黑冰台的折子,你要先过目。批注好你的意见,再呈上来给朕看。”
扑通。
扶苏双膝落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车厢里。
这一刻,他不是在作秀,是真的被震住了。
“父皇,儿臣恐才疏学浅,难以承担……”
“你也学会朝臣推辞谢恩那一套了?”
嬴政的声音冷了下去。
“朕在云梦泽见过你的剑。拔剑挡在朕身前的时候,你怎么没说才疏学浅?”
他将几卷奏折扔在案几上。
“现在让你握这天下最重的笔,你反而怕了?”
扶苏咬紧牙关,伏地叩首。
“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
缩在角落的苏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历史的航道,在这一刻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沙丘之变没了土壤。
那个温润宽厚、却又被他塞满了现代实用主义思想的扶苏,终于要以大秦储君的身份,正式接管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
咸阳的干冷与云梦泽的湿腻截然不同。
大军入城,铁甲叶片摩擦的铿锵声碾过青石板路。
街巷两旁,无数黔首跪伏于地,无人敢直视那面迎风猎猎的玄色龙旗。
马车车辙缝隙里夹杂着的血腥与草药味,就这么一路飘进了巍峨的章台宫。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殿内巨大的铜炉里燃着静心安神的香料,烟气笔直上升。
数百朝臣缄默不语,朝服宽大的袖袍下,不知藏着多少双攥出冷汗的手。
嬴政端坐于高台王座之上。
十二旒冕冠微微垂落,遮住了他的眼波,玄色龙袍的章纹在殿内灯火映照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开口说那些凯旋的客套话。
视线从左丞相李斯的玉笏上滑过,落在赵高匍匐的背脊上,最后停在王贲带着夹板的伤腿处。
“太子扶苏,上前听旨。”
八个字,没有任何预兆地砸在章台宫的青砖上。
满殿的回音震得人心发慌。
扶苏从队列中稳步跨出。
他肩头包扎的白布在玄色朝服领口若隐若现,昭示着他在云梦泽所经历的生死。
他在大殿正中跪拜。
“自即日起。”
嬴政的声音不疾不徐,
“太子扶苏入章台宫偏殿,监国理政。天下奏折,皆由太子先批,而后呈览!”
整个章台宫陷入了死寂。
李斯捧着玉笏的双手猛然收紧。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政客,瞬间算清了这道旨意背后的权力倾轧。
监国理政,先批后呈。
这意味着大秦这台运转了十几年、始终被始皇帝独断专行的中枢机器,硬生生切出了一半的主导权,塞进了长公子的手里。
武将序列中,王贲眼观鼻鼻观心,站得像一杆长枪。
蒙毅垂着眼睑,嘴角却不可遏制地往上扬了扬。
跪在丹陛最下方的赵高,整个人死死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的天,塌了。
他赖以生存的根基是始皇帝的宠信,他所有的布局都围绕着架空公子、推胡亥上位。
现在,扶苏直接接过了批阅奏折的御笔。
扶苏定在原地。
那些儒家经典、大秦律例的条文,在这一刻全被抛到了脑后。
脑海中只剩下苏齐在归途马车上的那句调侃。
他叩首谢恩,额头撞击地砖的脆响,成了此刻大殿内唯一的声音。
“儿臣,领旨谢恩。”
散朝后。
绵长的宫道上,平日里最爱攀谈的朝臣们集体失声。
每个人都走得极快。
他们得赶回家,把原本准备参扶苏的折子烧干净,再把后院的门槛踩断,琢磨怎么去偏殿递投名状。
内侍弓着腰,一路小跑在前面领路。
转过两道朱红宫墙,在章台宫东侧的一处偏殿前停下。
“殿下,到了。”
内侍低着头退至一旁。
扶苏抬起手,掌心压上冰凉的黄铜门环。
他双臂发力,向前推开。
门轴转动的滞涩声中,一股混杂着墨香与竹简特有气味的尘风迎面扑来。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翻倒声。
门板后方,高高垒起的一摞纸质奏折失去支撑,哗啦啦地倾倒而下。
几百本颜色各异的奏折顺着他的脚尖,一路铺散到门槛之外。
扶苏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这间足有半个殿堂大小的偏殿。
没有落脚的地方。
条案上、木架上、甚至连墙角的炭盆边,全堆满了奏折和竹简。
从地面一直垒到齐腰高。
这里装着大秦一十三州、三十六郡的旱涝饥荒、兵马钱粮、盗贼叛乱。
这就是大秦天下的重量。
它不再是轻飘飘的“江山”二字,而是化作这片无边无际的文山会海,直接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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