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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戴着玄铁镣铐的男人身上。
工匠们攥紧手里的长柄铁钳。
黑冰台甲士的手掌全部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苏齐靠在远处的太师椅里,端起一盏热茶。
他吹散水面的浮沫。
“时辰到。”
“开始吧,项羽。”
苏齐眼皮都没抬,轻飘飘地甩出指令。
项羽冷哼一声。
那双暗生重瞳的眼睛扫过面前粗壮的主轴压杆。
他跨步上前。
粗糙的木纹与他掌心厚重的老茧剧烈摩擦。
他没有立刻发力。
胸腔猛地向外扩张,一口长气憋入肺腑。
块状的腹肌肉瞬间坟起,
“起!”
一声沉闷的嘶吼从项羽喉咙深处炸开。
双臂骤然砸下!
周身的青筋从脖颈一路暴突至手背,随着脉搏疯狂跳动。
脚下半尺厚的承重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劈裂声。
十个秦军壮汉合力都无法撼动的压杆,动了。
在这股非人的巨力狂暴撕扯下,主轴硬生生往下沉去。
三组巨大的青铜齿轮被强行拖拽。
极端扭矩下,金属咬合处发出震破耳膜的嘎吱巨响。
涂抹在齿轮上的动物油脂受热,直接冒出刺鼻的青烟。
压杆每下降一寸。
齿轮的转速便成倍激增。
末端连接的六个巨型皮囊风箱被挤压到了极限状态。
“不够!”
“再快点!”
苏齐从椅上站起来,厉声催促。
项羽眼底泛起骇人的红血丝。
自尊心作祟。
他将全身重量压在杆子上,腰背凶悍地下沉。
绑缚在手腕上的玄铁镣铐直接勒破皮肉。
鲜血顺着铁环渗出,他不管不顾。
咔咔咔咔!
齿轮转出了残影。
狂暴的气流顺着陶土管道,摧枯拉朽般灌入转炉底部。
变化,就在这一息之间。
原本只跳跃着橙色火苗的蜂窝煤,迎头撞上了极端压缩且富含氧气的高压热风。
剧烈的氧化反应瞬间引爆。
没有任何预兆。
昏暗的炉膛底部,爆发出极其刺目的白炽光团。
光芒直逼正午烈日。
恐怖的热浪顺着炉口喷涌而出。
站在最前排的几名工匠,须发直接被烤得卷曲,空气中弥漫开焦糊味。
项羽如同机械般疯狂起伏。
热风源源不断。
炉膛里的生铁料开始崩解。
生铁质脆。
在这绝对的高温下,铁料由暗红转白,最终融化成一汪翻滚的炽白液态。
高压风流持续带走铁水里的碳分。
硕大的气泡在液面炸开。
火树银花般的铁水星子四下喷溅,落在青砖上烧出一个个黑斑。
“化了……”
“真化了!”
墨铁死死捂着被强光刺痛的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嗓音完全破了音。
火候到了。
再脱碳,钢就变成软铁了。
“停!”
苏齐抬手下令。
项羽猛地松开压杆。
长时间的极限爆发,抽干了这位绝世猛将的体力。
他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赤裸的脊背淌下,砸在被炙烤滚烫的地面,直接蒸发成一团团白雾。
他直起腰,死死盯着那个散发着骇人高温的怪物。
“倒炉!”
“出料!”
苏齐套上厚重的牛皮手套。
他抄起一根长铁钩,挂住炉体侧面的倾倒拉环。
狠狠一拽!
悬在半空的转炉缓缓倾斜。
阀门开启。
全场死寂,只有炉火呼啸的声音。
没有残渣。
没有死疙瘩。
一股璀璨夺目、泛着刺眼金白色的液态金属,从炉口倾泻而下。
黏稠的钢水精准落入下方一字排开的耐火砂模中。
高温炙烤着整座工坊。
这里亮如白昼。
这是大秦从未有过的工业之光。
浇铸完毕。
负责冷却的学徒立刻提着木桶。
冰冷刺骨的井水直接迎头泼向满是暗红色的砂模。
嗤——!
剧烈的白蒸汽冲天而起。
工坊屋顶的几片瓦砾被气浪硬生生顶翻。
白雾弥漫。
一股新材料特有的清冷铁锈味散开。
等蒸汽散去。
墨铁抢步上前,抡起铁锤砸开外围的模具残壳。
灰烬中。
一根长约三尺、表面泛着幽蓝色光泽的金属条安静地躺在那里。
它不似青铜般黄润。
更不似生铁般死黑。
这是一种冷酷至极、带着天然杀戮气息的色泽。
“试试硬度。”
苏齐拍掉手套上的灰。
墨铁吞了口唾沫。
他用铁钳夹起那根完全冷却的钢条。
横架在粗壮的打铁砧座上。
换上一把重达五十斤的长柄大锤。
墨铁退后两步,发出一声暴喝。
铁锤刮着劲风,对着钢条正中狠狠砸下!
铛!
极度清脆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火星四溅。
精铁打造的重锤表面,凹进去一大块。
承压的底层砧座更是崩出一条清晰的裂缝。
众人再看那根钢条。
除了一道极浅的擦痕,连半分弯曲的弧度都没有找到。
工坊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
是险些掀翻屋顶的狂欢。
项羽站在高台边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勒出鲜血的双手,又看向那根毫发无损的钢铁。
他引以为傲的天下无双的武力。
在这炉工业造物面前,只配当个拉风箱的苦力。
重瞳黯淡。
鲜血滴落在脚下的木板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外侧厚重的木门在这时被人粗暴地撞开。
铁甲叶片撞击的肃杀声盖过了所有的欢呼。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黑冰台精锐涌入。
玄黑龙旗开辟出一条通道。
始皇帝嬴政踩着满地还未熄灭的余烬,踏入工坊。
白雾还在四周游荡。
相里子根本不去理会那些杀气腾腾的甲士。
老头飞快的跑到那堆残破的砂模旁。
他不顾钢条表面残留的灼热。
“未曾折断……”
“这等韧性,这等强度。”
两行浊泪冲刷着老巨子脸上的烟灰。
“墨家列祖列宗在上。”
“此等精钢若能制成机关,怕是能用千年!”
嬴政的步履极稳。
他无需开口,工坊内喧闹的空气自动沉寂下来。
他没有穿繁复的朝服。
一身玄色常服透着令人窒息的冷硬。
他越过跪伏一地的工匠。
越过瘫坐在地的相里子。
越过高台上失魂落魄的项羽。
他径直走到打铁砧前。
低头。
大秦帝国未来的无敌利刃,正泛着幽蓝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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