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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响。
年近七旬的老宗伯嬴腾,爆发出与其年龄绝不相符的恐怖爆发力,
他越过队伍最前方,双膝重重砸在黑玉石阶前,整个上半身伏贴于地。
没有悲愤的哭诉。
没有声嘶力竭的伸冤。
半个字都没提蓝田的血案。
他根本没给身后那些同族子弟反应的机会,直接扯着撕裂般的嗓子吼出了一句话。
“杀得好啊!”
老头枯瘦的双手拼命拍打着冰冷的地砖,老泪纵横,连声线都在颤抖。
“老臣嬴腾,叩谢太子殿下替嬴氏清理门户!”
“杀得大快人心!”
“嬴疾此等窃国巨蠹,丧尽天良,挖大秦的根基,简直死有余辜!”
大殿内陷入了比先前更沉重的死寂。
跟在后头的几十个宗室老头全懵了。
几名原本已经摆好痛心疾首表情、正准备顺势下跪的老大夫,身子硬生生僵在半空。
来之前在马车里对好的词呢?
不是说好了要抱团痛陈太子动用私刑、残害宗室吗?
还没开场,主将直接把降表呈上去了!
扶苏握着剑柄的手指一僵,
他肚子里准备了十几套反制这些老朽胡搅蛮缠的话术,此刻面对这种毫无底线的倒打一耙,只有一种极其荒谬的错乱感。
苏齐在短暂的错愕后,迅速收敛了眼底的惊讶。
他终于重新评估了这个跪在地上的老登。
能在这部名为大秦的绞肉机里安安稳稳活到七十岁,靠的绝对不是论资排辈。
靠的是这副比猎犬还要敏锐一百倍的求生本能。
嬴腾太清楚始皇帝的行事作风了。
当年为了握紧权柄,这位帝王能亲手逼死相父吕不韦,车裂嫪毐,杀起母族的亲属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如今太子在蓝田开杀戒长獠牙,皇帝不但没派人去拦,反而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慢条斯理地磨剑。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王座上的那对父子,正缺一批分量足够重的人头来完成权力的彻底交接!
此时不滑跪把自己神圣切割出去,难道真的去给嬴疾那个蠢货陪葬吗!
嬴腾不顾身后同族错愕到极点的目光,继续捶打着胸口,字字泣血,
“陛下!殿下!”
“当年老臣随陛下平定四方,宗室确实有过几分微末苦劳。”
“可谁能想到,这群不孝子孙安享太平久了,手脚竟不干净到了这般田地!”
“嬴疾一房,罪孽深重!”
“老臣此番率众顶雨前来,绝非来为那逆贼开脱,而是来向陛下请罪的!”
“老臣年迈昏聩,未能察觉宗内出了这等蛀虫,求陛下重罚老臣!”
堪称绝品的断尾求生。
把所有罪责推给死人,把整个宗室从“逼宫者”强行转化成了“受害者与请罪者”。
高台之上,嬴政终于转过身来。
他单手把玩着那柄长剑,目光幽深地俯视着台阶下方卖力表演的老者。
帝王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微微前倾了身子。
“哦?”
“老宗伯当真这么想?”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上方盘旋。
“可朕怎么听说,那份查抄蓝田庄园的名录里,除了那三万斤红铜,庄园周边还有大片极其肥沃的良田。”
“内史监核对的卷宗上,那些地契写着的,可是老宗伯您的名字。”
杀机四伏。
只要嬴腾在这个节骨眼上敢开口叫一声撞天屈,或者说一句“老臣毫不知情”。
嬴政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以“欺君罔上”为名,将这群冥顽不灵的家伙当场正法。
嬴腾当然知道自己正一脚悬在鬼门关的边缘。
他额头紧紧贴着地砖,连半个心跳的犹豫都没有。
“臣之田产,皆是大秦所赐!”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透着一股大义凛然,
“若这些身外之物能充作军资,利于大秦推行新政,开创万世霸业,老臣愿即刻交出全部地契!”
“不仅如此,老臣愿捐出嬴家老宅之外的所有家资,以赎管教不严的失职之罪!”
他极其艰难地扬起头。
那张满是雨水和泥污的老脸,直视着台阶上的帝王。
“陛下若要严惩嬴疾同党,彻底清理这群附骨之疽,老臣愿亲自提刀!”
“愿替陛下监斩这群国贼,以儆效尤!”
后排的几十个宗室彻底胆寒。
为了保住项上人头和自己一脉的延续,这位七十岁的老宗长不仅主动交出了财富,还愿意亲自动手把那些被牵连的同族送上断头台。
这种极致的识时务,终于让王座上的嬴政产生了一丝情绪波动。
他看着底下这个跪伏在地的族老,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失落。
那是没能找到借口挥下屠刀的无趣。
人家连脸皮、家产和辈分统统都不要了,还要抢着干监斩的脏活。
这把磨锋利的秦剑,实在找不到地方往下劈。
“哐当。”
嬴政随手将长剑丢在王座旁的青铜案桌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宣告了今夜这场流血事件的终止。
“老宗伯有此大义,朕心甚慰。”
嬴政靠回椅背,语调平稳无波。
“那清理宗族烂账的事,就交由你去协同太子办理。”
“凡涉贪墨者,按律法办。”
“下去吧。”
“下去吧”三个字一出,趴在后排的几十个宗室猛地抽了一大口冷气。
有几个老头双腿发软,直接瘫软在地,只能靠着身旁的晚辈架住胳膊,准备狼狈地退出这间阎王殿。
就在这时。
一直冷眼旁观的苏齐拢着袖子,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且慢。”
苏齐语调极其轻快。
他微笑着看向面无人色的嬴腾。
“微臣以为,若是将那些涉事的宗族子弟全杀了,或者罚去做苦役,实在有伤天和。”
“传出去,也有损我大秦宗室的和睦体面。”
嬴腾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活了七十年,绝对不信眼前这个挖出少府大案的罪魁祸首,会在这时候大发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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