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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填手将霰弹推进炮膛的瞬间,铁砂与炮壁碰撞的“哗啦”声在炮位里格外清晰。孟威重新伏在瞄准镜后,这次对准的不是桅杆,而是“黑潮丸”拥挤的甲板——那里挤满了试图救火的武士,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闪成一片慌乱的光点。
“放!”
“轰!”
霰弹出膛的瞬间,炮口喷出的不是单一的火光,而是一片扇形的炽烈弹幕。数百粒铁砂像被狂风卷起的沙砾,带着尖锐的哨音扑向海面。
瞄准镜里的景象瞬间变得惨烈——“黑潮丸”的甲板上,正在搬运水桶的武士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纷纷栽倒。甲胄在霰弹面前脆如薄纸,铁砂穿透护心镜,在胸前炸开一个个血洞,鲜血混着碎骨喷溅在船板上,瞬间积起一汪暗红。一个举着长刀嘶吼的小队长,半边脸颊被铁砂扫过,牙齿混着血肉飞迸出去,他捂着脸发出嗬嗬的哀鸣,踉跄着栽进海里。
两侧崖壁的火炮也纷纷换上霰弹,峡谷里顿时织起一张死亡的火网。“萨摩丸”侧翻的船身上,几个扒着船舷挣扎的武士被霰弹扫中,身体像被戳破的麻袋,坠海时激起的水花都带着血色。后面的战船挤成一团,想掉头却撞在一起,甲板上的士兵无处可躲,只能眼睁睁看着铁砂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又被下一轮炮声淹没。
“黑潮丸”的船舱开始进水,倾斜的船身让甲板成了陡坡。德川氏被亲卫死死按在船尾,他的左臂被飞溅的木屑划伤,鲜血浸透了黑色的具足。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萨摩藩武士像割麦般倒下,看着一艘艘战船在炮击中解体,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开炮!给我开炮!”他嘶吼着挥刀指向崖壁,“把那些炮位炸掉!炸掉!”
殿后的火炮慌忙调整炮口,可崖壁上的炮位藏在藤蔓与岩石后,根本找不到准头。勉强打出的几发炮弹要么撞在崖壁上炸开,碎石砸落却伤不到炮手;要么就歪歪斜斜落进海里,只激起几朵无关痛痒的水花。
一个年轻的炮手刚填好炮弹,就被一枚从天而降的掷弹筒炮弹掀飞,半截身子挂在炮架上,鲜血顺着炮管往下淌,将黄铜炮身染得通红。旁边的武士想上前帮忙,刚迈出一步,就被崖上射来的霰弹击穿了喉咙,双手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眼睛瞪得滚圆,直挺挺倒在甲板上。
峡谷入口处,几艘试图往后退的战船被滚木堵住,进退不得。崖顶的爆破连趁机扔下捆着炸药的陶罐,“轰隆”一声巨响后,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被炸得粉碎,木屑与尸体混着火焰飞上半空,又“噼啪”落回水里,将海面染成一片火海。
一个抱着孩子的倭人妇人从船舱里跑出来,大概是随船的家眷,她想往救生艇那边冲,却被流弹击中后背,踉跄着跪倒在甲板上。孩子从她怀里滚落,“哇哇”大哭着扑向母亲,却被一片飞来的船板砸中,哭声戛然而止。妇人伸出手,指尖离孩子只有寸许,最终无力地垂落,眼睛望着崖顶的方向,瞳孔里映着漫天火光。
德川氏看着这一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却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打过无数仗,见过尸山血海,却从未见过如此一边倒的屠杀——他们像被困在笼子里的猎物,只能被动挨打,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又一发霰弹扫过“黑潮丸”的甲板,亲卫为了护住他,用身体组成人墙,瞬间被铁砂击穿,鲜血溅了德川氏满脸。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看着崖壁上隐约晃动的人影,终于明白“绝境”二字的分量。
海面上漂浮着越来越多的尸体、燃烧的木板、断裂的桅杆,还有散落的武器与杂物。血腥味与火药味混在一起,被海风卷着,呛得人几乎窒息。那些还活着的武士,有的在水里拼命挣扎,却被沉船的旋涡卷走;有的趴在漂浮的木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崖顶,失去了所有力气。
孟威站在炮位边,看着下方的炼狱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对着通讯兵打了个手势:“通知白莲峰,掷弹筒停火,让他们尝尝被围困的滋味。”
通讯兵应声而去,很快,峡谷里的掷弹筒声停了。只剩下零星的火炮还在轰鸣,更多的是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呼救,在空旷的峡谷里回荡,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德川氏瘫坐在倾斜的甲板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周围漂浮的尸体,终于意识到——这场仗,他们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输得毫无尊严。而这,还只是开始。真正的绝望,是看着希望一点点被耗尽,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崖顶的风还在吹,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仿佛在为这场屠杀,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
高句丽王宫的书房内,松烟墨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在雕花梁柱间弥漫。高建武(荣留王)身着玄色王袍,指尖轻叩着案上的青铜鼎,鼎内的香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层细密的灰烬。他抬眼看向站在阶下的泉盖苏文,对方铠甲上的兽纹在烛火下浮动,带着久经沙场的沉肃。
“龙岛的消息?”荣留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他们说德川家动了多少人马?”
泉盖苏文躬身拱手,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回大王,整整三万驻军,战船八十艘,尽数开往四国岛。龙岛的人说,这是倭国天皇亲下的旨意,要去荡平什么‘匪患’——依臣看,多半是中了圈套。”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密信,由内侍呈给荣留王,“这是龙岛送来的海图,标注了九州岛现在的布防,沿海的武士几乎被抽空,只剩下些老弱残兵守着粮仓。”
荣留王展开海图,烛火在图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指尖划过九州岛西海岸的防线,那里曾是倭人袭扰高句丽沿海的跳板,多少百姓被掳为奴隶,多少村庄被付之一炬。这些账,他记了二十年。
“荡平匪患?”荣留王冷笑一声,将海图拍在案上,“怕不是去送命。龙岛那伙人虽说是海盗,眼光却毒——他们敢把消息递过来,就是算准了咱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泉盖苏文眼中燃起战意:“正是!大王,倭人与我高句丽世仇不共戴天!当年他们趁我内乱,占我沃沮之地,杀我边民,这笔血债,早该清算了!如今九州岛兵力空虚,正是天赐良机——臣请命,率五万铁骑渡海,直取九州岛,烧了他们的粮仓,毁了他们的战船,让倭人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铠甲上的兽纹仿佛活了过来,透着噬人的凶光。书房外的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却压不住这股翻涌的杀意。
荣留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宫墙覆盖着一层薄雪,远处的烽火台在夜色中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他想起十年前,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高句丽的男儿,不能让倭人再踏过鸭绿江一步。”
“泉盖苏文,”荣留王转过身,王袍在烛火下展开如墨色的云,“你要带多少兵马?需要什么粮草军械?尽管开口。”
泉盖苏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狂喜:“臣只需三万精兵,两百艘战船,再请大王调拨足够的火箭与投石机——保证一月之内,踏平九州岛,将倭人的粮仓,变成咱们的囊中之物!”
“好!”荣留王重重点头,指尖在案上的虎符上一敲,“朕给你五万兵马,三百艘战船,军械库的火箭任你取用!三天后,在平壤港誓师,朕要你带着倭人的头颅回来,祭奠那些死在他们刀下的高句丽亡魂!”
泉盖苏文单膝跪地,拳头重重砸在地面:“臣,遵旨!”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如山岳般沉稳,一个如猛虎般蓄势。书房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却吹不散这积攒了数十年的仇怨。九州岛的空虚,像一块肥肉摆在高句丽面前,而他们磨了二十年的刀,终于要染上仇人的血。
荣留王望着案上的海图,仿佛已经看到高句丽的战船踏破九州岛的海岸,看到倭人在烽火中逃窜,看到沃沮之地的百姓重新回到故土。这场迟来的复仇,终究要在东海的浪涛里,落下最沉重的一笔。
“去吧。”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让龙岛的人看着,高句丽的铁骑,比他们的火炮更能让倭人胆寒。”
泉盖苏文领命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甲胄的声响在长廊里渐行渐远,像一阵即将掀起风暴的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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