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福王府的试验场设在后山洼地,四周用丈高的木栅栏圈起,地上布满焦黑的坑洼,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硫磺与焦木混合的刺鼻气味。李建吉穿着一身玄色劲装,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双手按在栏杆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远处,三个工匠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陶坛埋进土里,坛口露出引信,像条扭曲的蛇。为首的老工匠颤巍巍地划着火折子,引信“滋滋”地冒出火星,三人连滚带爬地躲到十丈外的掩体后。
“快响啊……”李建吉喉结滚动,低声催促。他特意让人往这批火药里加了两倍的硫磺,还按传闻中的法子掺了桐油,满心盼着能看到龙岛轰天雷那般的威势。
“嘭——”
一声闷响传来,像个受潮的炮仗。陶坛炸开的碎片最远只飞了一丈,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坑洼里只掀起来一小撮泥土,连旁边那丛野草都没烧着。硝烟慢悠悠地升起,稀薄得像层薄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高台上的李建吉猛地松开栏杆,指印深深嵌在木头里。他盯着那片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地面,胸腔里像塞了团火,顺着血管烧到四肢百骸。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料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又闷又热。
“这就是你们近三个月的成果?!”他猛地转身,声音像淬了冰,砸在缩成一团的工匠们身上。老工匠慌忙爬出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王爷息怒,小的们已经试过加硫磺、掺灯油……实在不知道还差在哪里……”
“不知道?”李建吉大步走下高台,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走到爆炸点,踢了踢地上的陶片,碎片边缘还沾着未燃尽的灰白粉末——那是他寄予厚望的“改良火药”,此刻看起来就像堆没用的灶灰。
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陶坛,有的裂了缝,有的还没来得及试爆。李建吉随手抓起一个,掂量了两下,猛地砸在地上。陶坛“哐当”碎裂,里面的火药撒了一地,混着泥土滚成灰团。
“龙岛的轰天雷能掀翻半座房子!”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你们造的是什么?是给孩童玩的响器吗?!”燥热顺着脖颈往上涌,他一把扯开领口的布扣,露出的皮肤因愤怒而涨红。远处的侍卫们大气不敢出,只能看着王爷在空地上来回踱步,玄色劲装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火药残渣,留下一道道灰痕。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粉末,迷了他的眼。李建吉狠狠抹了把脸,指腹蹭到火药,留下几道灰白的印子。他望着栅栏外郁郁葱葱的树林,忽然想起龙岛使者描述的场景——轰天雷炸开时,“声如惊雷,火光冲天,十丈内寸草不生”。可眼前这半死不活的闷响,连只飞鸟都惊不起来。
“再试!”他猛地吼道,声音在洼地里回荡,“把最后那坛加了硝石的搬出来!要是还这样,你们就自己躺进坛子里炸!”
工匠们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去搬最后一个陶坛。李建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洇成一小片深色。他死死盯着那根重新点燃的引信,火星“滋滋”地跳动,像在嘲笑他的徒劳。
这一次,他甚至不敢再抱希望。那团憋在心里的火气与燥热,混着试验场的硫磺味,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分明握着一样的配方,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怎么也够不到龙岛那种翻江倒海的威力。
福王府的密信还捏在李建吉掌心,信纸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皱。管事的声音带着更深的惶恐,像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王爷,还有……宫里来的消息,东突国的商队,已经把他们造的弗朗机炮卖到西域去了,连黑火药都论斤称着卖,听说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
“卖?他们敢卖?!”李建吉猛地将密信摔在地上,玄色劲装的袖子扫过旁边的火药箱,又是一片粉末飞扬。他原以为东突国造出火炮不过是自保,没料到对方竟敢拿这当生意,甚至抢在了他前头——那本该是属于他的财富与威势,如今却成了草原蛮子的囊中之物。
试验场的风卷着硫磺味,吹得他额前的发丝凌乱。他仿佛能看到东突国的商队牵着骆驼,载着铜铸的炮管穿越沙漠,那些西域小国的君主捧着黄金,像供奉神物般迎接弗朗机炮。而他,坐拥中原的能工巧匠,却连一坛像样的火药都炸不响,更别提将这利器变成财富。
“废物!一群废物!”他一脚踹在掩体的木柱上,木屑飞溅。东突人不仅造出了炮,还懂得用它来换地盘、换黄金,而他的工匠们,还在为黑火药里该加多少桐油争执不休。心口的火气混着燥热往上冲,他猛地拔出佩刀,朝着地上的陶片乱劈,刀刃撞上碎石,迸出一串火星,惊得远处的工匠们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去查!”李建吉喘着粗气,刀尖指着西方,“查清楚东突国的火药里到底加了什么!查清楚他们的炮管是怎么铸的!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法子给本王弄来!”
管事连滚带爬地应着,刚跑出两步,又被他喝住:“等等!让暗线去西域,不惜代价买一门东突国的弗朗机炮回来!本王倒要看看,草原蛮子的玩意儿,到底有什么门道!”
阳光透过试验场的栅栏,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建吉站在满地狼藉中,紧握的刀柄被汗水浸得发滑。他知道,东突国贩卖火炮的消息,像一记耳光打在所有中原势力脸上,而他这个最先研究火药的藩王,挨得最响。
风里似乎传来了远方商队的驼铃声,混着隐约的炮响。李建吉死死盯着那片刚炸开的、浅得可笑的坑洼,眼底的焦躁几乎要溢出来——他必须追上,必须超过,否则,不仅龙岛会压他一头,连东突国这等“蛮夷”,都能踩着福王府的脸面,在他眼皮底下赚得盆满钵满。
只是他不会知道,东突国贩卖的弗朗机炮,用的仍是粗劣的铸铁,炮弹里填的黑火药威力不过是龙岛早期产品的七成。而真正的利刃,正藏在东夷岛的迷雾里,连烟火都不会留下,却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划定新的势力边界。
李建吉的目光扫过试验场里那群缩着脖子的工匠,像淬了冰的刀子。老工匠手里的火折子抖得像片秋风中的落叶,引信点燃的“滋滋”声在死寂的场地上格外刺耳,却盖不住他胸腔里翻腾的怒火。
“第五个年头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崩前的压抑,每个字都砸在工匠们的心上,“从晋阳王府拿到那纸配方,整整五年!”他猛地抬脚,将地上一个装着火药的陶瓮踹得粉碎,灰白的粉末混着陶片溅了离得最近的工匠一身,那人“扑通”跪倒在地,裤脚瞬间湿了一片。
“东突国用了三年就造出能卖钱的炮,你们呢?”李建吉的目光落在最年长的工匠脸上,那老头曾是宫里火器营的老手,此刻却垂着头,花白的胡子抖得像筛糠,“上个月试爆的火药,还不如人家三年前的手艺!说!你们有谁觉得,能赶上东突国?”
场地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卷着硫磺味掠过栅栏的“呜呜”声。工匠们要么盯着自己的鞋尖,要么把脸埋进尘土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试过往火药里掺硝石矿砂,试过用烈酒浸泡木炭,甚至按王爷的吩咐,把草原传来的羊油、马脂都试了个遍,可炸出来的威力,始终像团温吞的火,连东突国商人带来的样品火药一半都不及。
“没人说话?”李建吉冷笑一声,拔出佩刀,刀面映出他狰狞的影子,“是觉得本王给的赏不够?还是觉得,这王府的板子不够硬?”他一步步走向那个负责提纯硝石的工匠,那人的手背上还留着前几日被杖责的青紫伤痕,此刻吓得浑身筛糠,连“饶命”都喊不连贯。
“王爷……硝石提纯到第九遍了……硫磺也熔了十二次……”老工匠终于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可……可东突国的法子邪门,他们用马尿浸火药,说是能让颗粒更匀……咱们试过,没用啊……”
“没用?”李建吉一脚踹在旁边的石臼上,沉重的石臼被踹得翻倒,里面的硫磺粉末撒了一地,“五年!本王给了你们五年!从春暖到冬雪,这试验场的坑挖了填、填了挖,你们就只给本王看这些?”他猛地将刀插在地上,刀柄震得嗡嗡作响,“东突国的商队都快把炮卖到江南了,你们还在这跟本王说‘没用’?!”
阳光毒辣地晒在地上,将火药粉末烤得发烫。工匠们的影子被拉得很短,像一群待宰的羔羊。他们不是不想努力,只是那层窗户纸,无论用多少力气都捅不破——东突国的火药颗粒油亮坚硬,他们的却总像受潮的面粉;东突国的炮管能承受十次发射,他们铸的铁管三次就炸膛。那种无形的差距,像试验场四周的栅栏,死死圈住了他们的脚步。
李建吉看着这群惊慌失措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五年时光,足以让一个婴儿学会走路,足以让一片荒地长出庄稼,却没能让他的工匠们追上一群“草原蛮子”。他猛地转身,背对着所有人,望着远处福王府的飞檐,指尖因用力而掐进掌心。
“再给你们三个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添了几分狠厉,“三个月后,要是还造不出能压过东突国的火药,这试验场,就埋了你们所有人当肥料!”
风卷着热浪掠过,带着硫磺的刺鼻气味,像在为这场看不到希望的追赶,蒙上一层绝望的灰。工匠们瘫在地上,没人敢抬头——他们知道,王爷的话不是玩笑,可那道横亘在眼前的鸿沟,又岂是三个月能跨越的?而他们更不知道,自己拼尽全力想要追赶的目标,早已被龙岛远远甩在身后,连背影都模糊不清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