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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验场的热浪裹着硫磺味扑在脸上,李建吉的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白,佩刀的刀柄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五年……”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里淬着冰碴,“整整五年!本王的工匠、宫里的工部,这么多人耗在这破配方上,连东突国那点皮毛都赶不上!”
他猛地转身,目光像要吃人,死死盯着晋阳王府的方向——那里虽隔着山海,却在他心中化作李云飞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一定是那小杂种搞的鬼!”愤怒像岩浆般在胸腔里炸开,他一脚将旁边的火药碾成齑粉,“他给的根本就是残方!故意留了一手!”
东突国能造出火药?那是因为他们运气好,或是用了什么旁门左道!可朝廷工部集中了天下能工巧匠,五年时间,连龙岛贩卖的黑火药一半威力都达不到——这绝不是手艺的问题,是配方本身就有猫腻!李云飞那个狼崽子,怕是早就把关键步骤抠掉了,只给了个看似完整、实则处处是坑的空架子!
“怪不得他敢把配方随便送人!”李建吉咬牙切齿,牙龈都咬出了血味,“他就是想看咱们笑话!看朝廷和本王像傻子一样,围着个残缺的方子打转,他却在龙岛偷偷造更厉害的杀器!”
远处的工匠们听到“李云飞”的名字,吓得头埋得更低。他们曾私下议论,说龙岛卖的黑火药颗粒油亮,里面定有不为人知的添加物,可王爷不许他们说,只逼着按配方死磕。如今想来,那配方怕是真有问题——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看似没错,可提纯的法子、混合的顺序,说不定哪一步就藏着陷阱。
“皇帝陛下的工部都折了五年进去……”李建吉的声音发颤,一半是怒,一半是惊。连朝廷都被蒙在鼓里,可见李云飞那小杂种的心机有多深!他故意放出残方,让所有人都困在黑火药的瓶颈里,自己却暗度陈仓,这是要把天下的火器发展都攥在手里!
他猛地踹翻了试验场的记录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五年的试验数据——多少硝石配多少硫磺,试过多少种木炭,炸坏了多少陶坛炮管……此刻看来,全成了笑话。那些数据越详实,越证明他们被李云飞耍得有多彻底。
“小杂种……”李建吉的拳头砸在栅栏上,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本王?等着!等本王撬开东突国的嘴,拿到真正的法子,第一个就掀了你的龙岛!”
风卷着热浪掠过试验场,将他的怒吼撕成碎片。远处的工匠们瑟缩着,没人敢接话。他们知道,王爷的愤怒里藏着一丝绝望——若是配方真有问题,这五年的心血就全打了水漂,而想要追上龙岛,怕是更难如登天了。
试验场的日头正烈,晒得木栅栏都发烫。李建吉望着远处被阳光烤得扭曲的空气,眼前忽然闪过那些派去晋阳的密探面孔——有精明的商人,有擅长伪装的死士,甚至有从小在王府长大的家奴,可到头来,都成了石沉大海的消息。
“五年,三十七个人。”他低声数着,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那些人出发前都信誓旦旦,说定能混进晋阳王府的工坊,哪怕偷学个提纯的法子也好。可结果呢?要么是刚进晋阳地界就没了音信,要么是几个月后从铁矿场传来消息——成了戴着镣铐挖矿石的苦力,连捎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最让他心惊的是去年那批人,他特意让他们伪装成流民,混在逃荒的人群里往晋阳去。可三个月后,从南洋回来的商船带话说,倭国那边四国岛的种植园里多了几十个中原劳工,看描述,正是他派去的人。
“好手段啊……”李建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滚烫的火药粉末上,瞬间洇成一小团深色。李云飞那小杂种,早就把晋阳府周边布成了铁桶!密探的行踪、伪装的身份,怕是刚越过边界就被看穿,所谓的“偷师”,不过是自投罗网。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唯一逃回来的密探,那人断了一条腿,舌头被割掉一半,只能含混地比划着——晋阳府的城门盘查比皇宫还严,进出的工匠都要验三次腰牌,工坊周围全是暗哨,连靠近百丈之内都会被箭射穿膝盖。
“挖铁矿……种甘蔗……”李建吉冷笑一声,笑声里全是寒意。李云飞哪是抓密探?他是在变相地“收税”!用他派去的人当苦力,既断了他偷师的念头,又能给龙岛添些免费的劳力,这心思,毒得像蛇!
场边的工匠们竖着耳朵听着,没人敢接话。他们都知道王爷派密探的事,只是没人想到,三十七个人竟没一个能成。那晋阳王府,简直成了吞人的虎口,进去容易,出来难如登天。
“怪不得拿不到真法子……”李建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颓丧。他原以为是密探无能,现在才明白,是李云飞根本不给他们机会。那小杂种把黑火药的技术捂得比命还紧,放出的配方是饵,周边的防线是网,就等着他这样急功近利的人,一头扎进去。
风卷起地上的火药粉末,迷了他的眼。李建吉用力眨了眨,眼前仿佛看到晋阳府的铁矿场里,那些戴着镣铐的“密探”正挥着锄头,而四国岛的甘蔗地里,熟悉的身影在烈日下弯腰——这些,都是他五年里一次次碰壁的证明。
“李云飞……”他咬着牙,把这三个字嚼得生疼,“你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本王还有东突国这条路!等拿到他们的法子,再回头收拾你!”
可话虽如此,心里那股寒意却挥之不去。三十七个人都没能撬开的嘴,东突国又会轻易吐露吗?他望着试验场里那片浅得可笑的爆炸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像是踩在李云飞早就画好的圈里。
远处的更鼓声传来,已是未时。李建吉转身往回走,军靴踩在地上的火药粉末上,留下一串灰白的脚印。那脚印很快被风吹散,像极了他这五年里,一次次燃起又熄灭的希望。
李建吉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上的军靴上,靴面是厚实的牛皮,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鞋底钉着防滑的铁掌,踩在碎石上稳当得很。这靴子穿了半年,除了鞋头有些磨损,竟没开线也没变形——是去年从龙岛商队手里高价买来的,据说龙岛的士兵都穿这个。
“连双靴子都做不过他们……”他低声自嘲,一脚踢开地上的陶片。试验场的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刚才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沉的无力感取代。黑火药造不出来,东突国的路子没摸清,派去的密探成了苦力,可龙岛的东西却实实在在——军靴、棉布、甚至是工匠用的凿子,都比王府工坊里的耐用。
“既然造不出来……”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在浓雾里看到一丝微光,“那就买!”
用粮食去换!福王府辖区内的万亩良田,每年产出的粟米、小麦堆成山,龙岛四面环海,粮食怕是紧缺;用银子去换!府库里的金条、银锭,总能打动那些商人;实在不行,用铁矿、用铜矿换!总能换到龙岛的黑火药,换到他们的火炮,甚至……换个懂技术的工匠回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他想起龙岛商队每次来,都带着长长的货单,上面除了布料、铁器,还有标注着“违禁品”的黑火药,只是价格高得离谱,而且限量供应。以前他觉得是奇耻大辱,宁肯自己研究也不买,可现在……东突国都把炮卖到西域了,他再硬撑着,只会被甩得更远。
“面子值几个钱?”李建吉猛地顿住脚步,军靴在地上碾出一道浅痕。能拿到实实在在的火药和武器,让福王府的实力压过东突国,让朝廷都得高看一眼,才是正经事。至于李云飞那个小杂种,等他有了足够的黑火药,有了能匹敌的火炮,再慢慢算账不迟。
他转身往试验场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刚才的焦躁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冲淡了些。“去,把龙岛商队的管事请来。”他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就说……本王想跟他谈谈生意,要最好的黑火药,要能打穿铁甲的火炮,有多少要多少。”
侍卫愣了一下,连忙领命而去。李建吉望着龙岛所在的方向,阳光在海面上闪着光,像铺满了碎金。他知道,这一买,怕是要被李云飞狠狠敲一笔,可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快速追上的法子。
试验场的硫磺味渐渐被海风冲淡,李建吉的军靴踩在返回王府的路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权衡——用粮食、金银换武器,是权宜之计,还是饮鸩止渴?他不知道,但他清楚,不能再等了。东突国的炮声已经在西域响起,他必须抓住眼前这根看似脆弱的稻草。
远处的海面上,龙岛的商船正扬起风帆,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天。而李建吉不知道的是,他想买的黑火药,在龙岛早已是即将淘汰的旧货,真正的杀器,从来不在商队的货单上。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永远只能买到“过时”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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