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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艘船装的是种子和农具。刘主事指着那些麻袋说:“这是陈侯爷带回来的花生、向日菊等种子。花生可以榨油,向日葵的种子也能榨油。官家说,让金洲先试种,如果收成好,明年就大规模推行。”
王之望眼睛发亮,已经开始在心里算账了。金洲的番薯产量高,可以当主粮;花生油和葵花籽油可以改善土人的伙食,多余的部分还可以卖给过往的商船。他连忙让助手登记造册。
第三艘船、第四艘船装的是人。七百二十名匠人——铁匠、木匠、泥瓦匠、石匠,各三十人;四百户农户,每户约五口,共计二千余人。他们有的是从两浙路招募的,有的是从福建路自愿报名的,拖家带口,在海上漂了几个月,个个面黄肌瘦,但看到永明港的码头,看到那些整齐的砖瓦房,眼睛都亮了起来。
张公裕让范同安排他们的食宿。匠人分配到各工坊,农户分配到永明港周边的垦区,每户给田一百亩、耕牛一头、农具一套。第一批移民,就这么安顿下来了。
第五艘船最小,但装的东西最神秘。刘主事压低声音:“这艘船上的东西,官家特意交代,要亲手交给秦太医。”
张公裕一怔,转头看向站在人群后排的秦仲。秦仲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眼窝深陷,脸色发灰,衣襟上还沾着药渍。他听到“秦太医”三个字,微微抬头,目光有些茫然。
“秦太医,”刘主事上前,拱手道,“请随我来。”
他带着秦仲上了船,走进底层舱室。舱室里光线昏暗,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略带苦涩的药香。秦仲深吸一口气,眉头微微皱起,这气味陌生,却又莫名地让他心跳加速。
数十个陶罐整整齐齐地码在舱板上,罐口用蜡封死,贴着红纸标签。亲从官们举着火把凑近,秦仲看清了标签上的字——
“金鸡纳树皮粉”。
秦仲怔住了。
“这……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刘主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双手递过去:“陈侯爷从奇布查带回来的。他在那边亲眼见到当地土人用这种树皮煮水,治好了热病。那种热病,症状和咱们这边的疟疾一模一样——忽冷忽热,反复发作,烧起来能烧死人。”
秦仲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刘主事肯定地说,“陈侯爷在奇布查住了月余,亲自验证过。他还带了几个当地的土医回汴京,让太医署的人反复试过。官家说,这种树皮粉专治冷热病。”
秦仲的手开始发抖。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陶罐,指尖触到罐身冰凉粗糙的陶土,却像捧着一团火。
“刘主事,”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官家有没有说……怎么用?”
刘主事翻开小册子,念道:“取树皮粉两钱,布包煎煮,水沸后文火再煎一盏茶的功夫,滤渣取汤,温服。每日三次,连服五日。重症者可加至三钱。忌生冷油腻。”
秦仲一把夺过小册子,凑到火把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纸页在指间簌簌作响。
“冷热病……忽冷忽热……反复发作……”他喃喃地念着,声音越来越急促,“对……对……就是这个……上个月死了十余个……前天又倒了几个……我用了柴胡、黄芩、半夏、常山……都不行……都不行……”
他忽然抬起头,眼眶泛红:“刘主事,这些树皮粉,有多少?”
“数百斤。”刘主事指了指舱室里的陶罐,“官家说了,药是救急的,树才是根本。金洲若能自己种出金鸡纳树,往后就不必再为这疟疾发愁了。”
他走到舱室最里侧,掀开一块油布,露出下面几个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褐色种子,扁扁的,比芝麻大不了多少,却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层都用干苔藓隔着,保持湿度。
“种子有几万颗。”刘主事说,“陈侯爷从奇布查带回来的树苗只活了二十三株,但种子能不能活,谁也说不准。官家让臣多带些来金洲,说金洲气候湿热,比汴京更适合种这种树。若能种活,将来金洲就能自己产药,不用全靠海外运了。”
秦仲蹲下来,捧起一把种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种子没有气味,他却像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香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刘主事,”秦仲的声音有些发颤,“官家有没有说,这些种子该怎么种?”
刘主事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陈侯爷在奇布查记录的种植方法。当地土人把种子撒在林下阴凉处,等幼苗长到一尺高再移栽。金鸡纳树喜阴,怕暴晒,需要湿润但不积水的环境。”
秦仲接过小册子,翻了几页,郑重地揣进怀里,转身走至舱口,只见张公裕正立在跳板尽头,负手望过来。
“将军,”秦仲大步上前,拱手道,“下官有一个请求。”
“秦太医请讲。”
“下官想在永明港以西,靠近胶漆园的地方,划一块地,建一个金鸡纳园。专门培育这些种子。”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这些种子,是大宋在金洲对付冷热病的唯一希望。不能有任何闪失。”
张公裕看了他一眼,点头:“可。你要什么人、什么物,尽管提。只要金洲有的,都给你。”
秦仲深深一揖,捧着那些陶罐,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地走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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