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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八,卯时四刻,汴京,新城岳飞府邸。
岳飞府邸是赵佶新赐的,在新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旁,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制的匾额——“岳府”两个字是赵佶亲笔所书,笔力遒劲,铁画银钩。门两边各立着一只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天还没亮,岳府门口已经挂起了红灯笼。灯笼是内务府送来的,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比寻常人家的大一圈,红绸上绣着金线的囍字。大红灯笼映得廊柱上的红双喜字忽明忽暗,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跳动的火。仆人们端着漆盘穿梭往来,盘里盛着枣、花生、桂圆、莲子,撒在婚床上,铺了厚厚一层。
岳母穿着新做的酱紫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银簪。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
“老太太,您去歇着吧,这儿有奴婢们张罗。”一个丫鬟走过来扶她。
岳母摆摆手:“不歇。今儿是鹏举的好日子,我歇不住。”
她走到正堂,看了看供案上的香炉和烛台,又走到厨房,看了看蒸笼里的糕点和锅里的汤。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她仍觉得不踏实,又走到大门口,往街上看了一眼。街上的鞭炮碎屑还没扫净,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捡没炸响的哑炮。
岳母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心里惦记着儿子。她径直走向新房,刚跨进门,就看见岳飞正站在铜镜前,被人摆弄着穿衣。
岳飞穿着一身大红色吉服,绣着金线五蝠捧寿纹,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展脚幞头。他僵硬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活像一尊被套上喜服的雕像。
“岳帅,您别绷着,放松些。”旁边的老嬷嬷笑着给他整理衣领,“成亲是大喜事,您这表情像是要去打仗。”
岳飞勉强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岳母从门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红了:“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今天这一幕,不知多高兴。”
岳飞握住母亲的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辰时刚过,岳府门前渐渐热闹起来。
第一个登门的是宗泽。老爷子没穿甲胄,难得换了一身紫红色的官服,须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矍铄。他一进门,便大步流星地往正堂走,家丁拦都拦不住。
“鹏举!你老哥哥来讨杯喜酒喝!”
岳飞正在正堂里候客,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声音,苦笑的脸终于松快了些,大步迎上去。
宗泽上下打量他一番,哈哈大笑:“好!这身吉服比甲胄精神!就是别绷着,放松些。”
岳飞躬身一礼:“宗帅能来,已是末将的福气。”
宗泽一拍他肩膀:“什么末将不末将,今儿你是新郎官,最大。”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红纸包好的贺仪,往桌上一搁,“一点心意,别嫌少。”
岳飞正要道谢,门口又传来通报声:“李相、赵参政到——”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又拽了拽袖子,那身簇新的吉服穿在身上,总觉得哪儿都紧。
“鹏举,别扯了。”宗泽笑呵呵地看他,“再扯就扯破了。官家赐的,扯破了可没地方买。”
岳飞苦笑:“宗帅,这衣服太紧了。”
“紧了好,紧了精神。”宗泽拍拍他后背,“今儿是你大喜日子,别愁眉苦脸的。”
岳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时,李纲和赵鼎联袂走进正堂,两人都穿着正式的官服,李纲手里还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鹏举,恭喜恭喜。” 李纲把锦盒递过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套新刻的《武经总要》,你闲暇时翻翻。”
岳飞接过,道了谢。赵鼎在旁边笑:“李相,你这礼送得,鹏举新婚之夜,你还让他读兵书?”
李纲一本正经地说:“新婚之夜读兵书,正合岳帅的性子。”
众人都笑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家丁跑进来,气喘吁吁:“岳帅,关将军来了!”
岳飞一愣,大步往外走。走到二门口,迎面看见一个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过来。那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
“关胜!” 岳飞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你……你怎么来了?伤好了?”
关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好了。躺了一年有余,骨头都硬了。听说岳帅大婚,爬也要爬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这条腿还有点不利索,但走路没问题。太医说,再过几个月就能骑马了。”
岳飞扶着他往里走,眼眶有些红。关胜在开京守城战受了重伤,被抬下来的时候身中十七创,太医都说救不活了。他硬是挺过来了,养了一年有余,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关将军,你这是大难不死。” 宗泽迎上来,拍着他的肩膀,“必有后福。”
关胜抱拳,笑道:“宗帅过奖了。您老还是这么硬朗。”
宗泽笑了,指了指自己的白胡子:“硬朗什么,老了。倒是你,伤好了就好。回头跟我去总参谋司,有个差事给你。”
关胜又是一抱拳:“谢宗帅。”
说罢,他转过身来,看向岳飞,脸上笑意更浓,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扁匣,递了过去:“岳帅,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养伤时,对着军器监新制的《华夷四海舆图》临摹的一幅小样。你留着案头把玩,也看看咱们大宋如今到底有多阔。”
岳飞打开,是一面紫檀木嵌绢的砚屏。屏心画着万里疆域,东至日本路,西跨葱岭,北逾故金辽地,紧邻罗刹国,南并交趾。边角处,关胜用蝇头小楷注着:“某年某月,某将军至此立碑。” 其中有一条红线,从汴京出发,一直画到极东的日本路,旁边写着:“岳帅今驻,宋土之极。”
岳飞凝视片刻,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着说:“关兄有心。有这幅图在,咱们这些年流的血,值了!谢谢。”
关胜摆摆手,被家丁扶着去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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